一路惆悵的楊夢文回到伊陽縣,在宿舍裡收拾著東西,準備一會兒去街上買些禮物去看望那些對自己有恩之人。可他還沒等收拾完呢就傳來了敲門聲。他一愣,自己提前了好幾天回來也沒人知道啊?會是誰呢?
正要開門時,就聽門外有人喊道:“小楊啊,是吳姐!”
他打開門,果然,就見吳霞笑呵呵地站在門口。
“吳姐,你怎麽來了?”
“我上單位辦點事兒,在窗口看見你回來了。怎麽樣?家裡都好嗎?”
“嗯,都挺好的!”說著,他又補充道,“我媽和我大姐讓我替她們向你表示感謝呢!謝謝你,吳姐!”
吳霞進了宿舍,四下看著,慌得楊夢文頓時緊張起來,原因是床鋪有些零亂,甚至還有一雙春節前沒來得及洗的襪子。
“住單身宿舍真是不容易,是該成個家了!”
聽著吳姐的話,他沒敢搭茬,只是悄悄地把那雙襪子往被裡掖了掖。
“現在食堂還沒開夥呢,正好,你上姐家去吧,晚飯在姐家吃!”
“不了不了,我能解決!”
吳霞把桌上的空方便麵袋順手扔進垃圾桶裡,笑著說:“就用這個解決?總吃這個哪行?你也別收拾了,現在就走!”說著,她轉身就往門口走。
楊夢文迅速思考了一下,對於這位大姐一樣的科長他了解,說一不二,決定了的事是很難更改的。
“那行,吳姐你等一下!”說著,楊夢文在從家裡拿來的行李中翻找起來,然後拎著幾包東西就跟了出去。
下樓時,吳霞問:“這什麽呀?”
“是這樣的,吳姐,我媽讓我把這幾樣乾菜帶給你,都是自家曬的土豆乾、黃瓜錢子、茄子條什麽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好啊,我媽就愛吃這個,我妹也喜歡吃!對了,那條紅圍脖你怎麽不戴呢?現在是過年,戴著喜慶些!”
楊夢文咧了咧嘴,心想,紅圍脖在包裡呢,沒錯,戴著是喜慶,但恐怕這份喜是自己承受不來的。他就一個岔打過去了,推說天暖了,戴著熱。
走出縣委大院,穿過主街進入一個胡同。此時,尚未出正月,機關單位也未上班,街上根本沒什麽人,尤其是已經到了晚飯時間,街上就顯得更冷清了。
跟在吳霞身後,楊夢文縮著個脖子凍得絲絲哈哈,心裡更是忐忐忑忑,七上八下地沒個著落。他有種預感,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點什麽事兒,恐怕和那條紅圍脖有關。雖說那姑娘見過一面,人長得確實不錯,甚至何止是不錯呀,簡直是天仙一樣,就好比初進大觀園的林妹妹。可是,他總覺得這事兒不靠譜,作人要有自知之明,咱一個窮小子拿什麽去養個仙女兒呢?一想到“仙女兒”他就想樂,自己既不是牛郎也不是董永,地無半畝牛無一頭的,喝西北風去?
“你樂什麽呢?”不知什麽時候吳霞回了下頭。可這句話沒把楊夢文嚇懵,他心想,這下完了,吳姐別是誤會了吧?自己根本沒想什麽美事兒呀?
他咧著嘴跟著吳霞到了她家裡,那是居民區裡的一處平房,和周圍的人家沒什麽兩樣。可往大門裡邊邁步的時候,楊夢文突然有種要逃離的想法,而腦海裡更冒出《西遊記》裡的蜘蛛精。難道自己這是自投羅網?
胡思亂想著,他稀裡糊塗地進了屋,一抬頭,那小姑娘正笑語盈盈地看著他呢。
“你來了?”聲音銀鈴般好聽。
“哦,
來……來了!”他暗罵自己怎麽舌頭不好使了呢?還感覺臉有些熱,更是不敢看人家的眼睛。 那姑娘抿嘴偷著樂。吳霞看在眼裡笑著說:“曉雲哪,陪你楊哥說說話,我去幫媽弄菜!夢文你坐啊,別拘束!”說完她進了廚房。
楊夢文這才知道,原來她妹妹叫曉雲,是風中那朵雨做的雲嗎?他暗想,這或許是天意?春晚時孟庭葦唱的那首歌就像是給他唱的一樣。
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這幾乎成了他的一種病:一緊張就愛亂想,腦袋裡總會冒出奇奇怪怪的念頭,或許這樣就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了。可是,他的注意力是無法分散的,因為,那朵雲又開始說話了。
“楊夢文你坐呀!傻站著幹嘛?來時起的站票?呵呵呵!”
“哦。”他木訥地低頭看了看,在沙發的一角斜著身子插簽般坐了下來,腦海裡卻又浮現出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時的情景。此時的自己與劉姥姥何其相似啊?
“你抽煙。”
“不……不會!”
“那……你喝水!”
“不會……哦,謝謝!”
“呵呵呵!”那朵雲又是一串笑聲,楊夢文聽了覺得像是從雲中掉落下來的雨滴。
“聽說,你文章寫的不錯?”
“寫的不行,還處在學習階段。”
“還說不行,每期報紙我都看的!還有,大姐拿回來的省報和市報!你發表不少文章呢!”
“哦。”
“你好像很緊張。怕什麽呢?我是醜八怪?”說著,吳雲往自己身上看了又看。
順著她的目光,楊夢文偷偷地掃了一眼:黑色齊膝毛裙、粉紅色翻領手工毛衣、潔白的內衣領子托著白皙的脖頸,再往上他不敢看了。他知道,那臉上有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看了勾人心魄,就像武俠小說裡的攝魂大法,看一眼就會迷失心智。
“往哪兒看呢你?”
猛的,楊夢文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臉騰的一下子就紅到了脖子根。
“沒……沒看見啥……”
“你還想看啥?”
楊夢文真恨自己嘴笨哪,難怪人家說,對唄,你還想看啥?想想以前在養殖場時的經歷,他可不敢像那時那樣大膽,他不想惹麻煩,這可是科長的妹妹呀!既得罪不起,也招惹不起,更親近不起。怎麽辦呢?
好不容易吃完了這頓不知什麽滋味的飯,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楊夢文就起身張羅回宿舍。吳霞衝她妹妹一使眼色:“雲哪,送送你楊哥!”
“不不不,不用了!”楊夢文一連說了好幾個“不”,但根本沒人搭理他,那朵雲已經在披大衣了。
為了盡快逃離,他不再推辭,分別和吳霞的母親等人道了別後,他就腳步匆匆地出了門。身後,吳雲喊著讓他等一等。
看看離她家門口越來越遠了,楊夢文停了下來,說不用送了,天已經黑了,怕她到時候再不敢回家。可根本白費,吳雲過來拉了一下他胳膊就走,他隻好跟著。
“你看,月亮好圓啊!”吳雲看著淒冷的天空像孩子一樣。
“快到十五了,到十五會更圓的!”說完他就後悔,自己怎麽這麽沒情調呢,較這個真幹嘛?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不過,我覺得今天的月亮是最圓的!你說呢?”
楊夢文覺得她話裡有話,不敢搭茬。借著月光和街燈,他再次偷偷地看了那朵雲一眼,又想起母親的話,心頭不禁微微一動,但只是一瞬就迅速打消了念頭,暗罵自己想吃天鵝肉。
眼看街對面就是縣委大院了,楊夢文停住腳,不讓她再送了。吳雲說了句“那我回去了”,轉身就要往回走。楊夢文往遠處看了看,緊走幾步又跟了上去。
“還是我送你回去吧,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你不怕?”
“那……好吧!”她看了看昏黃的街燈,又小聲自語,“黑燈瞎火的,難道就不怕你了?”
聲音很小,但楊夢文聽得真切,他全當沒聽見,抬腿就走在了前面。身後,銀鈴般的聲音又在喊“等等我”。
楊夢文又開始胡思亂想:等等你可以,只是不知有沒有人在人生的哪個十字路口正等著我。
正式上班了,宣傳部又開始忙碌起來。在繁忙的工作中,楊夢文似忘了那晚月光下的事,即使是夜晚在宿舍獨處時他也不敢想那晚的事,倒不是因為別的,對美好的憧憬誰沒有過呢?他怕的是中毒太深,到時候會難以自拔。
可他像沒事似的不等於別人不想,吳霞抓住個機會就問了他,問他感覺怎樣。他明知故問地回了一句:“吳姐,什麽怎樣啊?”
“故意的是吧?姐是問你,我小妹怎樣!”
“哦,挺好啊!”
“那你是怎想的呀?”
“沒怎想啊?”
“怎能沒怎想呢?上點心行嗎?我妹哪點配不上你?小楊你這樣可不太好!”
楊夢文聽出來了,吳姐有些生氣。他只是嘻嘻地笑了笑,說給領導送份材料就把話題給岔過去了。
幾天后,周末晚上,楊夢文正在宿舍裡吃方便麵,有人敲門,他拿著筷子邊開門邊嘀咕著:“這曉輝呀,不是說了不去嘛怎麽找來了?”
可打開門一看,他頓時愣住了,嘴裡還未咽下的幾根面條差點嗆到。
“怎……怎麽是你?”
“不然呢?你希望是誰?”
說著話並徑直飄進屋來的不是別人,是那朵雨做的雲。
楊夢文剛要關門,又一想,不僅沒關,反而又開大了一些。可回轉身他連死的心都有。椅子背上正搭著洗過還未乾的內褲!
他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就開始手忙腳亂起來。可那姑娘卻像沒事似的,這看看那瞧瞧的,竟然還掃了一眼椅子背,順口說了一句:“會洗嗎?”
楊夢文心說,不好惹的主兒啊!我都替你臉紅!
好在自己平時非常注意衛生,宿舍裡還算乾淨整潔,尤其是床上的被,他按照上學時的習慣疊得像豆腐塊一樣,白色的床單也平平的連個褶皺都沒有。
他也忘了讓座了,直接問道:“有事兒?”
“沒事就不能來嗎?”姑娘的語氣也是咄咄逼人,繼而又說,“聽說電影院有新電影了,好不容易弄到兩張票。”
楊夢文一下子明白了,他想起來了,下班前無意中在吳霞的桌上看到書頁裡露出票的一角。
“哦,那還不快去?和你姐一起去,再晚就開演了!”
吳雲像看外星人似的看著一臉認真的楊夢文,剛剛還滿是笑容的臉一瞬間便陰雲密布,甚至有雷電交加的危險。
果然,陰雲過後必有風雨。
“楊夢文你啥意思啊?耍我是吧?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小學老師配不上你?我姐天天念叨,說你這麽好那麽好的,瞅你這樣,也沒看出來有哪兒好啊?老娘不玩兒了!我看你將來能找個什麽樣的!”說著,氣憤至極的她把手裡的兩張電影票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揚,甩手就走。
楊夢文有點傻了,沒想到她會動怒,這麽漂亮的姑娘發起火來還真是夠勁!
聽著重重的摔門聲,他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暗想,她要不是吳姐的妹妹就好了,那樣或許自己會改變主意。可又一想,要不是吳姐的妹妹自己也接觸不上啊?自己長得不帥,穿的又不好,還經常餓肚子,就算能寫點文章、有點小才,可那頂個屁用?
正愣著呢,門又開了,吳雲站在門口。他驚喜地迎上前,欲言又止。
“拿來!”
“什……什麽?”
吳雲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徑直走到床前,把床頭疊得四方四格的紅圍脖一把拿起來,然後奪門而去,隻留呆呆發愣的楊夢文良久不語,因為他看見,吳雲出門的一刹那,眼裡似有淚水。
他在心裡默默地喊:對不起,你是晴空裡的一朵雲,而我,不過是地上的一粒砂。有風前行的日子,你看不見我的腳步我追不上你的身影。也不是我有多冷血,實在不敢多情,怕只怕,將來我們誰都難負那份愛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