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一年過去了，又一個漫長而又短暫的夏季在秋風的催促中悄然遠去，秋天，跟在落葉的後面默默地來了，悄無聲息，讓人毫無察覺。當一個依如往昔的清晨在朝陽的召喚中醒來時，早起晨練的人們依就迎著朝陽，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但是，不經意間街頭巷尾傳來的白菜土豆的叫賣聲，卻使人們猛地感到，又一個落寞清冷的深秋來臨了。

　　楊夢文最近比較煩，晚上睡不著覺時，他曾經痛苦地開啟過記憶之門。往事是不堪回首的，但楊夢文不是在回想什麽，而是在分析自己走過的路與秋天的關系。往事歷歷在目。他驚奇地發現，每到秋天，自己總是特別煩，不是心煩，而是煩心的事情總是在秋冬交替時接踵而來。也許，人的心緒總是隨天氣而變。秋季萬木凋零，人的心情也隨著秋的來臨，如草木一樣失去了生機。

　　天不隨人願，而該死的牙又痛了起來。楊夢文手捂著腮幫子在客廳裡踱來踱去，他實在不敢停下來，只有靠不停地走動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盡量使自己忘記牙痛這回事。或許自己的命運就是這樣了，楊夢文時常這樣想。

　　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過去他不信命，他相信一個人的命運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人的未來並不是天生注定的。他堅信這一點，因此，在過去的歲月裡不管是遇到多麽大的挫折與困難，他都咬牙挺過來了。但是，命運這東西有時真是捉弄人。一次次挫折一次次困難一件件不如意事一個個煩惱如鬼魅般時時向楊夢文周身襲來，有時他揮揮手勇敢地把它們趕走，而有時，他也一陣陣不寒而栗，不是不夠堅強，也不是放棄抗爭，而實在是心力交瘁。

　　其實，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當性質相同的事情三番五次降臨到自己頭上時，他就會產生疑問了，不是懷疑事件本身，而是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命運。楊夢文有時也懷疑過，但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他堅信造物主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他給了你這個，就絕不會給你那個;他讓你受盡苦難，但最終會給你一個完善的結局。對於自己的坎坷人生，楊夢文總覺得這是造物主對自己的恩賜，平常人恐怕還得不到呢。他自信自己的不凡，他也自信這是“天將降大任”前的“苦”，“苦”盡，甘甜定會沁人心脾般地到來，擋也擋不住。

　　楊夢文覺得，自己是屬於那種大器晚成的人。因此，眼前的這點苦難不過是在為成功鋪路，就好比嚴冬風雪，一夜過後，雪映朝霞，在明媚的陽光裡，人們踩在雪地上的每一個腳印都是清晰的。其實，苦難不過是為了讓你腳踏實地，讓你一步一個腳印，在痛苦中一路放歌。

　　如果用兩段法來劃分人生的話，那麽，三十歲則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楊夢文覺得，自己已到而立之年，正巧又趕上新千年和世紀之交，他覺得自己的太陽快出來了，走過了荊棘與沼澤，前面應該是金光大道了。但腳下的泥濘猶在，對於未來，暫且學曹丞相做一次望梅止渴吧。

　　牙痛陣陣襲來，疼得楊夢文徹夜難眠。一夜，兩夜……連續三天失眠後，楊夢文預感到，自己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不，是真的犯了，因為這幾夜他分明感到自己不是睡不著，而實在是真的不困，自己絲毫也沒有困倦的意思。每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盡管雙眼是閉著，但睡眠神經根本沒起作用，大腦一直處於亢奮狀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頭腦裡一片混亂，像醬糊。他極力控制思緒，不讓大腦工作，

但倔強的大腦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成了工作狂。　　楊夢文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非熬出病來不可。他可不希望自己倒下，因為一旦倒下就意味著失敗，意味著在與命運抗爭中敗下陣來。風雨人生路上，既然選擇了堅強，就要義無反顧地朝前走……

　　早晨，楊夢文到單位請了假，就匆匆地趕往醫院。在詳細了解了病情後，醫生給他做了一番檢查，並告訴他，這是由於長期精神壓力過重，思慮過多造成了神經功能紊亂，如不及時治療，長期失眠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換了別人聽了這話一定緊張得不得了，但楊夢文卻不以為然，因為他知道，去年冬天自己就曾得過這種病。對於精神上的病，吃藥是一方面，重要的是要自我調節，保持心情舒暢，心平氣和。但楊夢文清楚，自己很難有好心情，工作時還好些，只要一停下來，諸多煩惱就會一股腦地湧上心頭。但不管怎樣，病還是得治，盡管自己對生命看得很淡，但目前還不是為了“自由”什麽都可“拋”的時候。

　　醫生給他開了一個處方，他到藥房一劃價，不禁嚇了一跳，總共三樣藥，竟然二百多元錢。他接過藥方，盯著那上面價格欄裡的數字，想到近日家裡的窘困現狀，他真想不治算了，但是，自己實在是不能倒下，本來自己都沒給家庭和妻兒帶來什麽幸福，更不能給他們增添煩惱，一切苦難和煩心的事就讓自己一人承擔吧。他咬咬牙買了藥默默地往家走，盡管午休時間還沒有到，但他不想回單位，不是偷懶，而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拿著大包小包的藥。

　　回來的路上，楊夢文順便買了一卷透明膠帶，因為明天是雙休日，在家休息時正好把窗戶縫粘上。盡管住的是樓房，但自己家是一樓，溫度自然比不了別的樓層。去年已經有了教訓，今年無論如何也要讓家人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天。

　　回到家裡，第一件事，楊夢文就是按照醫生的囑咐吃藥。幾樣藥加起來有十幾片。一看到這些藥，楊夢文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時候。他記得那時候自己最怕的就是吃藥了，那時也很少得病，一年中得病最多的就是牙疼。當時，母親要把藥碾成粉狀，然後和上水，放上糖，這樣才能勉強咽下。看著手中這把藥片和藥丸，想到小時候的一幕幕，楊夢文似乎悟出了一個什麽道理。有人說，一個人小時候的一些言行和表現，往往預示著他的未來。難道自己小時候經常牙疼會是自己現在諸多煩心事的預兆嗎?楊夢文搞不明白，但他清楚，有些事是不可預想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的，你越怕什麽事情，這樣的事情就越發生;越不喜歡什麽，就越碰上什麽……真沒想到，自己小時候最怕吃藥，現在卻一次就要吃下一大把。不愛吃藥是因為怕苦，但到現在為止，自己吃的苦、受的苦還少嗎?

　　 吃完了藥，楊夢文實在不想吃午飯，他太疲倦了，雙眼脹得很疼。他很清楚，現在自己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他拿過一雙被在床上蒙頭便睡。還別說，醫生給開的藥還真管用，他胡思亂想一陣後，便悄然睡著了……

　　睡眠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不亞於糧食和水。沒有糧食和水，也許人就會餓死、渴死，但是一旦這個人有了精神支柱，具備了與困難相抗爭的精神動力，那麽就沒有什麽會擊垮他;然而，人如果沒有了睡眠，即使有充足的給養，他也會精神萎糜，從而自己打敗自己。

　　傍晚時分，楊夢文醒了，他感覺稍好些，只是牙還疼。他看了一下表，猛然想起自己一個下午沒上班，竟然忘記請假了。好在是周末，事情不是很多。在楊夢文記憶中，自己是很少遲到早退的，也很少無故不上班。不僅如此，早來、晚走、周日加班、晚上熬夜，對於他來說已成“家常便飯”。在他生病這幾天，也有人勸他回去休息，但他沒有。有人就說，你生病了休息怕什麽，平時你常加班，有病時休息是理所應當的。但也有人說，別看你加班，你兢兢業業的時候沒人看到，但一旦你有一次早退，恐怕就有人暗暗記在心裡了，將來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就派上用場了。這，就是機關。

　　楊夢文覺得，同事的這番話是有一定道理的。多年在各個單位工作的經歷告訴他，在機關裡最難處理的不是公務，而是人際關系，這恐怕也是中國特色了。其實，人際關系不僅在社會上難處理，就是在家庭，處理夫妻關系也並非易事。楊夢文這些日子心煩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妻子水晶的嘮叨。 這不，昨天吃晚飯時，水晶又提起了交取暖費的事，說供熱公司的人都來過兩次了。提起這事，楊夢文又吃不下去飯了。取暖費要一千六、七，自己的病還一時半會好不了，自來水公司不知為什麽竟一連兩個月沒開工資了，而且水晶的學校竟然也拖欠教師的工資，聽說是縣財政沒錢。怎麽辦?而且水晶還說天冷了，需要買棉衣棉鞋，孩子的過冬衣物也該換了。是啊，冬天來了，妻兒要過冬啊。

　　冬天真難過。楊夢文已經三個冬天沒買棉鞋了，由於離單位近，棉衣服也很少買，唯一的一件軍大衣，去年回家時看到四哥楊時文穿得單薄，他就把大衣給四哥了。今年看來又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這時，傳來敲門聲。楊夢文問了一句，就聽有人說，“收取暖費的！”

　　楊夢文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子。看來，今天是得給人家一個滿意的答覆了。

　　供熱公司的收費員告訴他，如果再不交取暖費，就會影響整棟樓的供暖，到時候誰家不交要張榜公布的。

　　“你看，能不能稍緩一緩，你也知道，縣裡各單位都幾個月不開工資了……”楊夢文耐心地笑著臉和人家解釋。

　　“那可不行！不能因為你一家影響別人哪！住得起樓房就該交得起取暖費！”收費員是個女的。楊夢文明顯看出她眼神裡沒有任何同情，有的只是鄙薄。

　　“好吧，我一定想辦法，周一或周二一定親自去交，不用你跑了。”楊夢文不得不做出決定。

　　送走收費員，關上房門的一刹那，楊夢文頓覺牙疼似乎加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