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書記的話果然不虛,報社真的撤消了。
下午,楊夢文從曙光鎮剛回到報社就聽到了這個消息。當其他同事和他說起這事時,他還以為是他們開玩笑呢,可當呂副部長告訴說下班後大家都不要走,領導要給開會時,楊夢文這才意識到報社解體是千真萬確的了。
“怎麽說撤消就撤消了呢?”有人嘀咕,可是沒人搭言。全報社的七、八個人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誰也不說什麽。有的默默吸煙,有的慢慢地毫無目的地喝茶。屋裡靜得只有某人的喝水聲,“滋滋”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刺耳。
“怎麽?都上火啦?上火也沒用,組織會給大家一個交待的。”副主編尹志強站起來,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一包煙,“來,大家都抽著!”說著,往各桌上扔煙。
“那咱們的工資怎麽辦哪?都好幾個月沒開了!”有人說。
“工資啊?領導都會考慮的,大家放心吧!”尹志強道。
“他媽的!”不知誰罵了一句。
這一句話感染了大家,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開始撕沒用的廢紙。
看著大家的情緒,尹志強拿起包,說道:“你們先坐著啊,我出去一下。”
“唉?別走啊!報社都黃了,你當領導的怎也得請大夥吃一頓吧?”劉曉輝攔著他。
“請請,一定請!”尹志強撂下一句話就出門了。
他前腳剛走,張常山罵了一句站起來說:“大家不知道吧?人家部長早就找尹志強談過了……”
見大家不言語,他接著說:“人家趙部長已經找尹志強談過了,而且報社解體後的一些收尾工作還是他幫著出的主意呢。趙部長答應了,報社解體後讓他回部裡。”
“那尹總編回部裡了,知不知道咱們怎整啊?”心直口快的張丹萍忍不住問。
“好像是讓我回進修學校……其他的還真不知道……”張常山說了實話。
“可別在那影響大家心情了,肯定是早就找你們談過了。人家夢文也是從部裡過來的,怎沒聽說找他談呢?你們要是到部裡那夢文也得回去!”劉曉輝忿忿地說。
這時,一直沉默抽煙喝茶的趙守禮坐不住了,在那兒一拍桌子:“操!當領導的都知道報社要黃了也不告……告……告訴大家一聲,上午還讓我出去采訪呢!啥事兒呀?”
“行了行了,反正也沒啥事兒了,咱們吹牛吧!”鄭永暉晃了晃手裡的撲克。
平時報社沒事時,他們坐在一起玩撲克的方式很簡單,其實就是比三張,但他們習慣叫“吹牛”,就是每人抓三張撲克牌,然後比大小,三張一樣的叫豹子,最大,其次分別是同花順、同花、順子、對牌和散牌。賭注也是撲克,但最後結算時誰贏誰請客,也不過是一人一張餡餅什麽的。但這種玩法有時並不靠牌大小,而是靠膽量和技巧,牌越大越贏得少,牌小卻往往贏得多,因此才叫“吹牛”。玩得時間久了,不知誰編了一套順口溜:一等吹牛鄭永暉,吹到啥前兒不吃虧;二等吹牛趙守禮,弄個散牌和豹子比;三等吹牛尹志強,一見輸牌就去忙。
報社撤消了,大家都沒什麽可忙的了,幾個女同志說“愛怎怎地”背包回家了,剩下的人都沉默不語。劉曉輝坐到沙發上洗著撲克,大聲說:“該玩還得玩呀,還能死去呀?來來來!都過來!”
幾個人搬椅子湊到茶幾邊上開始玩撲克,但大家的心似乎都不在此,有人甚至抓到了好牌都棄了。
玩了一會兒,劉曉輝把牌一摔:“沒意思!回家!” 等呂副部長從部裡回來時見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嘀咕一句:“不是說開會嘛,怎麽都走了?這幫小子!正好,趙部長說明天開會,走就走吧!”
他在那兒自說自話,還沒走的幾個人沒誰搭理他。他站那兒又開了句玩笑,見實在沒趣就匆匆離開了。
鄭永暉說請幾個人吃飯,但大家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都默默地走了。
楊夢文回到家時,水晶正在廚房裡忙活,等把飯菜端上桌,楊夢文吃著飯正考慮要不要把報社撤消的事告訴水晶呢,突然,就聽她一拍桌子吼了一句:“哎呀!我忘接孩子了!”
產假期滿後,因沒人帶孩子,水晶就把孩子送到學校的托兒所,上班放那下班接,可今天她不知為什麽有些魂不守舍,竟然把孩子忘在托兒所了。
兩個人穿好衣服就往外跑,等到了托兒所一看,阿姨正抱著小家夥在那兒晃呢,見他們過來就數落著:“你們這父母怎麽當的?連孩子都不接?我又沒電話上哪兒找你們去?看把孩子餓的?”
楊夢文一個勁地賠著不是。水晶抱過兒子親了親,小家夥瞪著眼睛不哭了。
回來的路上,水晶一個勁地道歉,說不該忘了接孩子。楊夢文啥也沒說,還能責備什麽呢?眼下自己沒了工作,估計以後又要靠她一個人的工資養家了。
吃完了晚飯,水晶哄孩子睡著後,楊夢文這才把報社撤消的事告訴了她。一聽說報社撤消了,水晶先是很驚訝,繼而像沒事似的說:“黃就黃吧,還能不給你們安排?不管上哪工作,只要有地方開工資就行!”
可楊夢文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報社撤消後,別的人都沒什麽,人家有背景有靠山,不管怎麽樣都會有個好去處。可自己呢?剛剛落實了工作關系,又是個工勤編,部裡是肯定回不去的。別說是工勤編了,就算是正式的機關編制恐怕他趙放也不會讓自己回去。可是,哪裡才是自己的歸宿呢?
呆著鬧心,他和水晶說了一聲就出了家門,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已是深秋,夜風很涼,置身其中,讓楊夢文深感這股涼意是衝著自己來的,不僅涼在外表,而是涼到他心裡,是透心涼。
沿著街路,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縣委院外,望著院裡熟悉的一草一木,他感慨萬千,腦海裡浮現出在宣傳部工作那幾年的場景,還有待自己如親兄弟的吳姐。他突然想,當初要不是自己太自卑認為配不上她小妹,是不是命運就會不一樣?但他並不後悔,因為有水晶的不離不棄和同甘共苦。
此時,縣委院裡的廣播喇叭正播放著新聞,是十四屆六中全會的有關精神,講的是中央關於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若乾重要問題的建議。以在宣傳部工作過的經歷來判斷,這項工作一定會落到宣傳部。想到這兒,他不禁苦笑,自己瞎操什麽心?
想要往家走時,迎面碰上縣建委的王副主任,他一見面就說:“正好小楊,我還想找你呢!明天市裡要來檢查工作,你得幫哥弄個匯報!材料我都準備好了,你幫著弄弄,明早就要!”說著,他從包裡取出厚厚的材料。
楊夢文稀裡糊塗地接了過來,想要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哦,那行!晚上我貪點黑!”
王副主任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又從包裡掏出一條煙來:“寫材料不容易,這個你拿去抽!”
楊夢文說不要,但他不由分說塞過來就走,頭也不回。看著他胖胖的背影,楊夢文搖了搖頭。以前沒少幫他寫材料,但此一時彼一時,自己現在哪有心情寫?可既然答應了,就得負責,要不然還不如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