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區裡到清河街道有七十多華裡的路程，但路很好走，都是柏油路。麵包車行駛到清河街道附近一個岔路口時，區委組織部的幹部讓車停了下來。楊夢文看見，董長河站在路口一輛吉普車旁面帶微笑。

　　區委組織部的幹部下了車和董長河交流了一句什麽就重新回到車上，然後就見董長河鑽進車裡在前面帶路，順著這條村路下去就是市委組織部包保的那個貧困村。

　　到了村裡，人們魚貫著下了車，楊夢文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董長河微笑著和眾人一一握手，走到最後邊才看見楊夢文，但他一點都不驚訝，上前用雙手握住楊夢文伸出的右手，笑著說:“小楊啊，怎麽樣?最近忙嗎?”

　　楊夢文應了一聲，也沒說過多的話，他知道，人家不過是在和你打哈哈，主角是市裡來的那些幹部。

　　果然，董長河轉身快步走在前面，進了村部後，他這才向大家介紹了村書記。在村書記匯報村裡的發展情況時，楊夢文坐在角落裡認真做著記錄。匯報完，村書記又帶著大家走訪看望了幾戶貧困戶。

　　在一戶人家，楊夢文看到，這家的房子不僅是草房，而且山牆是土牆，上面還裂了一道縫，看上去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而這戶人家就老兩口，聽說唯一的兒子在城裡打工，得過年才回來呢。說話時，楊夢文發現，老漢臉上始終洋溢著微笑，還直說家裡不困難，兒子經常往回捎錢，怎都能克服，讓幫扶幫扶更困難的人家。

　　看到這草房子和這位老漢，楊夢文鼻子一酸，腦海裡浮現出的是自己家當初那座草房，還有院子裡揮著掃帚的父親。

　　可是，現在又怎麽會有如此貧困的人家呢?而且他兒子又在城裡打工，怎麽說也能貼補一下家裡呀！

　　懷著疑問，撿個空擋，楊夢文悄悄問了村幹部。村幹部告訴他，這位老漢是老黨員，貧困是因為老伴常年生病臥床，屬於因病致貧的典型。

　　黨員。楊夢文在想，當初自己上學時寫過入黨申請書，但說心裡話，那時候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入黨，也不清楚黨員的真正含義。今天，他似乎明白了一點，從這位老黨員的隻言片語中，從他飽含微笑的神情裡，更是從他讓幫扶幫扶別人家的胸懷裡。

　　楊夢文突然有一種衝動，一種強烈的想要加入這個組織的衝動，或者說是激情與向往。可是，現實情況是，自己還只是個臨時借用人員，好像沒有資格在宣傳部這樣的區委部門裡申請入黨。

　　走訪了幾戶後，董長河就張羅著吃飯，因為已到了中午。

　　就餐地點是村書記家裡，三間大瓦房，紅磚灰瓦，看上去很氣派，與剛才見到的幾戶貧困戶的房子形成強烈的反差。

　　進屋落座後，市委組織部帶隊的幹部說簡單吃口工作餐就行。

　　董長河笑著衝村書記說:“簡單點，整個雞、來條魚，再包點餃子！”

　　大家哈哈大笑，知道他這是在開玩笑。

　　楊夢文比較了解董長河，他是那種喜歡開玩笑的人，走到哪都是笑聲一片，但他總覺得，今天這樣的場合似乎並不該開這樣的玩笑，因為在一戶人家裡他看見，炕桌上盤子裡是幾個玉米面餅子，還有少半盆菠菜湯。

　　菜上來了，果然是工作餐的標準，四菜一湯。大家也沒喝酒，吃完飯就上了麵包車，準備返城。

　　臨要走時，董長河把楊夢文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個信封來，說:“兄弟，

大哥求你個事，領導們也沒吃好，你拿著這錢，到城裡再安排安排大家，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楊夢文一下子就愣了，心說，這算怎麽回事?

　　見他不言語，董長河笑著又說這是他自己的錢，不是公款，並說，領導們到區裡要是不吃飯那就給他們讓他們到市裡自行安排。

　　楊夢文覺得市裡來的幹部根本不會接受，但他還是接了過去，說試試，要是人家不同意再還給他。董長河卻說:“不收你就自己留著吧，也沒少幫街道宣傳。”

　　麵包車行駛到半路，楊夢文和帶隊的幹部說了董長河的想法，那名幹部堅決不同意，還直說這董書記真是胡鬧。

　　楊夢文隻好把那個信封揣了起來，打算哪天下鄉或者區裡開會時見到董長河再還給他。

　　第二天，楊夢文得知，部裡來了名大學生，說是來實習的，而且就安排在了新聞科。當科長馮一笑領著那名實習生進來時，楊夢文這才知道，原來是個女孩子，長得十分漂亮。自報家門說是叫董麗娜。楊夢文一聽就愣住了，她的名字裡竟然也有一個“娜”字，他馬上就想到了孫娜，不免心生好感。

　　但好感歸好感，楊夢文也沒往多想。

　　可下午董長河就來了部裡，說是開會來了，順便看看部裡的各位領導。楊夢文趕緊把那個信封還給了他，他卻說什麽也不收，硬讓楊夢文留著用。楊夢文說啥也不收，他隻好做罷，並連連點頭。

　　沒幾天，馮一笑在一次酒後說:“楊啊，董長河可跟我打聽你了。”

　　楊夢文問:“他又不是不認識我，和你打聽什麽?這個董書記呀！”

　　馮一笑卻過來拍了拍他肩膀，微微一笑，說:“有好事唄！”

　　楊夢文心說，這能有什麽好事?難道是要調我去他們街道?自己也確實聽說他想要一個寫材料的幹部，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他想，如果能夠去街道也沒什麽，但前提條件是，不能再借用了，進編就行。

　　但是，他猜錯了。

　　因為新聞科除了科長馮一笑就他和董麗娜兩名科員，而且一個是借用人員，一個是實習生。楊夢文有時想想都覺得可笑，為什麽組織上就不能把自己正式調進來呢?

　　新聞科的工作很多，但性質和記者差不多，大多數時間是要下基層采訪，或者到市裡新聞單位接觸記者。馮一笑的工作方法和吳霞不太一樣，自己很少下鄉，而是派楊夢文一個人去，現在多了個實習生後，他就派他們兩個人一起去。楊夢文其實並不習慣坐在辦公室裡，他喜歡到鄉下去，到基層去，尤其是到老百姓家裡，他感覺這樣很親切，也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價值。

　　和董麗娜共同下鄉的次數多了，楊夢文發現了問題，微妙的問題。長這麽大，他的感覺有時非常準，這一點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感覺，董麗娜心裡有想法，一種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想法。

　　他明白，可是，自己不會對任何人有什麽非份之想，因為現在心裡是水晶，滿滿的全是她。

　　但他也想好了，反正我就裝糊塗，同事就當同事處，正正常常，其他的，想都別想。

　　可半個月還不到，突然有一天，馮一笑通知說，董麗娜換了實習單位，去區電視台了。並含糊其辭地說:“楊啊，那天的話算我沒說。”

　　楊夢文不明所以，問道:“科長，哪天啊?什麽話?”

　　馮一笑忍了半天才說:“你還不明白嗎?嗨，算了，告訴你吧！董書記和別人也打聽你來著，但一聽你是農村來的，家裡還很困難，他就……”

　　楊夢文笑了:“和他什麽關系?他又不是選女婿?”

　　可說完他就明白了，原來如此啊，可是，用繞這麽大彎子嗎?再說了，窮能總窮嗎?窮的是我的出身又不是我的頭腦！一瞬間，他不服輸的脾氣又上來了，暗想，要是現在沒有水晶，自己非把你姑娘追到手不可。

　　晚上，下班後，他匆匆去了水晶家那條小巷，急切地想要見到她。之所以想見水晶，倒不是因為別的，因為他想，自己還從來沒去過水晶家呢，也不知她父母是怎麽想的呀?要是和董長河一個想法，那趁早提出來，免得自己陷太深，又不是找不到媳婦，不能一棵樹上吊死，只看家庭出身不看未來前途的人家，堅決遠離，甭管姑娘好不好。可是，走到門口他就後悔了，如果水晶父母真是這麽想的呢?難道真放棄了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