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代文的突然回來,讓楊家這個年又增添了許多喜慶和歡愉。當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往門口一站,屋裡幾乎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眼前的楊代文哪裡還有幾個月前的樣子呢?一身黑呢子大衣,圍著白圍脖,胡子也刮得很乾淨,腳上穿的是皮靴……這還是當初那個渾不吝打架大王楊老五嗎?
在人們驚異的目光中,楊代文傻傻地笑了笑,說了句:“媽,我回來了!”
他媳婦突然帶著哭腔吼了一句:“還知道回來呀你!連封信也不來……”
楊母這時說道:“回來就好,吵吵啥!老五啊,快把大衣脫了,正好你們哥兄弟都在,快過來吃飯吧!大家還沒動筷呢!”
楊代文憨憨地笑了笑,脫完大衣卻走到自己三歲的兒子楊凡身邊,抱過來就是一頓親,親得孩子愣麽愣眼的,又用小手不住地擦自己被親的臉。
親完孩子,他坐在桌前,看著母親又問:“媽,你身體怎麽樣?”
“你不在家讓我操心,身體好著呢!”楊母滿臉的高興。
楊代文又看向楊時文:“四哥,糧都打完了?賣沒賣呢?”
楊時文拿過酒瓶子給他倒酒,笑著說:“賣啥賣,這還不夠用呢!”
“幹啥不夠用啊?開春再賣得掉多少份量啊!”
楊母說:“你四哥養雞了,好些個呢!”
楊代文聽完說道:“是得想點來錢道了,光種地也不行啊!對了,大哥二哥,人家南方……發展老快了!對了,三哥,你不是下崗了嗎?乾脆到南方打工得了,掙的可多了!”
接著,他就把自己去南方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學了一遍。
原來,那天晚上他被秦曉芸硬塞進車裡後,被拉到了一處環境幽雅的餐廳,他在車上時就已經把鞋穿上了,當時跟著秦曉芸下了車,一前一後就往餐廳裡走,他看見,不管是服務員還是保安,見了秦曉芸都畢恭畢敬地彎腰行禮,嘴裡還齊刷刷地喊著:“秦姐好!”
有個領班見秦曉芸身後跟著個土了吧唧的傻冒,就悄悄問了一句:“秦姐,這個人……”
秦曉芸揮了下手:“把樓上房間開一個!”
領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跑過去按電梯,又下意識地在楊代文身上看了好幾眼。
楊代文眼睛又不夠用了,一邊四下看著一邊問:“這是吃飯的地方嗎?”說著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自語道,“我這身是不是不太合適呀?”說完又問那個領班小姑娘,“妹子,咱這能做尖椒乾豆腐吧?”
領班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想笑卻又不敢笑。
電梯門開了,秦曉芸邁步進了電梯,回身時見楊代文還愣在那裡,就說:“怎麽,想跑啊?”
“誰要跑了?進就進,不就是請你吃飯嘛!”說著,他進了電梯。
領班掩嘴一邊偷笑一邊按了關門鈕,電梯開始運行。
楊代文站在電梯裡看著四壁說:“這麽大的鏡子?唉秦姐你看,照得真清楚,你眉毛都看得真真的!”
領班實在忍不住了,呵呵地笑了起來。
秦曉芸瞪了楊代文一眼,自己也往電梯壁上看了看,又伸手攏了攏頭髮,緩緩地說:“笑什麽笑?你從農村剛來時是什麽樣?”
那領班聽了不敢再笑了,低下頭去。
這時,楊代文把臉湊近了電梯壁,又回頭看向秦曉芸,抬手就朝她頭上伸去:“這有一根線。”
秦曉芸躲了一下,但聽他這麽一說又不動了,
就見楊代文從自己頭上拿下一根線絲來,看上去像是地毯上的,應該是此前跌倒時弄上去的。她瞪了楊代文一眼。 電梯停了,領班先下去了,並跑向走廊,在一個房間門口拿出門卡把門打開。
秦曉芸出了電梯就往那個房間走,楊代文跟著走,又在走廊的地毯上踩了踩,說:“真軟哪!跟床似的!”
等他跟著秦曉芸進了房間,領班把門輕輕地關上,然後飛快地跑向步行樓梯間,放聲大笑起來。
秦曉芸進了房間看了看,轉過身來說:“你先洗個澡吧,然後到樓下吃飯!”
楊代文在屋裡瞧了半天,自語道:“這屋裡還能洗澡?洗澡得上河裡呀!”
秦曉芸歎了口氣,走過去把衛生間的門打開,到浴缸前又把水龍頭打開放水,然後回身看著楊代文說:“過來我教教你,一會兒等水放差不多了你把這個開關關上,要是不想在這裡面泡就用淋浴,是這個開關……”
楊代文懵懂地進來看了半天,伸手就把淋浴噴頭的開關打開了,秦曉芸剛想喊,可是已經晚了,躲閃不及,水淋了半身。
“幹什麽呀你?故意的是吧?”
楊代文知道闖了禍,伸手在她身上就擦了兩下,可再想擦時就愣住了。
秦曉芸捂著前胸,怒目而視:“你……故意的是吧?還沒人敢……真是氣死我了!”說著,她走出衛生間,甩過一句來,“抓緊洗啊!太煩人了!”
楊代文咧了咧嘴,剛要解衣服扣子又停下了,探出頭去說:“你到外面去吧!屋裡有女人我沒法洗!”
“你把門關上不就得了?哪那麽多事兒!”
“那不行,反正你不出去我不洗!”
秦曉芸聽了不免笑了笑,說:“好,我出去,你快點洗啊!”
楊代文見她果然出去了,就開始脫衣服準備洗澡,他不記得上次洗澡是什麽時候了,其實記得是什麽時候也沒用,他以前那哪是洗澡啊,就是打盆水擦一擦,充其量算是擦澡。他跳進浴缸,突然又迅速蹦了出來,水太熱了。他又試著往身上撩了點水,覺得還是熱,就試著打開淋澡噴頭,試了好半天才弄明白是怎麽回事,然後就站在噴頭下洗了起來。
等他洗完穿衣服時卻犯了難,原因是衣服上全是汗味。這時,門一響秦曉芸走了進來,隔著衛生間門喊道:“完事兒沒有啊?”
“完了!完了!”楊代文慌亂地把衣服迅速穿上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來。
秦曉芸一看他的樣子就笑了,指著他說:“你倒是把頭髮梳一梳啊!亂糟糟的!”
楊代文伸手在頭上抓了兩把,又甩了甩,水珠甩到了秦曉芸臉上,嚇得她往後躲了幾步,瞪起了眼睛。
還別說,楊代文抓這幾下還挺有效果,頭髮雖長了些,但比此前精神了不少。
秦曉芸又看了看他那身舊衣服,嘟囔一句:“有新衣服還不穿!”然後邁步就往外走。
楊代文又四下看了看,說道:“要不我給你錢你自己去吃吧,這屋挺好,是不是借我的?今晚在這兒睡也不錯!”
看著他一臉無賴的表情,秦曉芸抱著胳膊往門上一靠:“我說你啥意思啊?還是不是男人?”
“當然是呀!要驗證一下嗎?”
見他不像是開玩笑,而且還在解衣服扣子,秦曉芸臉一紅,推門就出去了,嘴裡還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楊代文把衣服敞開,看著自己的腹肌自言自語:“我穿成這樣和你去吃飯?怎能給這麽漂亮的姑娘丟人呢?”
他的舉動和說的話被門外的秦曉芸都看見和聽見了,她歎了口氣又推開門:“讓你換那身衣服你還不換,走吧,我不怕丟人!”
楊代文見她突然又進來了,唰的一下子把衣服又合上了,一顆一顆地系著扣子。
“真不怕我給你丟人?那去就去!”
到了樓下,那個小領班跑過來引領著把他們帶到一個雅座,並輕聲說:“秦姐,都安排好了。”
秦曉芸揮了下手,領班轉身離開了。
往座位上一坐,楊代文就樂了,原來桌上早擺好了菜,其中一盤竟然就是他說的尖椒乾豆腐,但再看另外三盤菜他就傻眼了:一盤大蝦、一碗紅燒肉、一盤叫不出名字的魚。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子口袋,心想,不知這一百多塊錢能不能夠。
秦曉芸坐在他對面,衝桌上努了努嘴:“不是說餓了嘛,吃吧!”
“哦,你也吃,我請你!”說著,又把那盤尖椒乾豆腐往她那邊挪了挪,“吃這個,可好吃呢!”
秦曉芸搖了搖頭,又看著那盤菜,拿起筷子真夾了一口放進嘴裡。楊代文看著她吃,笑呵呵地問:“好吃吧?”
秦曉芸點了下頭,又示意他吃飯。楊代文這回可不客氣了,端起飯碗就開吃,狼吞虎咽的吃相似乎也感染了秦曉芸,她竟然也學著楊代文的樣子左手托著飯碗,右手拿著筷子夾菜。可是,她吃飯的速度哪能和楊代文比呀,還沒吃幾口飯呢,楊代文已經快把一碗飯吃完了,她隻好把碗放在桌上,看著他吃。
楊代文吃得這個香啊,尤其是紅燒肉,比家裡做的好吃多了,他很快就把那碗飯吃沒了,又四下看了看。秦曉芸衝那邊喊了一句:“再來一碗米飯!”
楊代文這時一眼看見秦曉芸面前隻吃了幾口的米飯,問道:“你吃完了?”
秦曉芸眨了眨眼睛,又點了點頭。
楊代文伸手就把她那碗飯端了過來。
秦曉芸當時就愣了,趕緊製止著:“你幹嘛吃我的呀……”
“剩飯不吃難道扔掉嗎?這可是大米飯啊!我知道你是有錢人,但也不能浪費呀?”說完,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秦曉芸揚著手停在半空,又緩緩地放下了,一臉微笑地看著他吃。
楊代文把那碗紅燒肉吃光了,甚至連碗裡剩的一點湯汁都泡在了飯碗裡,然後又伸手去端那盤尖椒乾豆腐,剛要端,又不好意思地看著秦曉芸說:“這個,你還吃嗎?”
秦曉芸愣了一下,伸手就捏住了盤子邊,瞪著眼睛:“還吃呢!”
楊代文看了看她的表情,手上一用力就把盤子拉了過去,笑著說:“吃什麽吃?淨看我吃了,不能浪費了!”說著,他竟然把盤裡的菜倒進飯碗裡。
秦曉芸也不生氣,把那兩盤大蝦和魚往前推了推:“吃這個呀!”
楊代文晃了下頭:“沒吃過,不會吃!”
正在這時,就聽有人高聲說道:“喲!大名鼎鼎的秦姐發慈悲了這是?怎麽還請個農民工吃上飯了?”
楊代文順著聲音望去,就見走過三個人來,說話的是中間那個人,個頭不高,油頭粉面的樣子,手裡還夾著一根很粗的煙,正是在那棟大樓門口碰上的那個金絲邊眼鏡男。
等走近了,那人又仔細看了一眼楊代文,又看向秦曉芸說:“曉芸,那塊地的事也就算了,可你別忘了咱們是有婚約的!你這樣給我戴綠帽子可不妥!”
秦曉芸氣得站了起來,看著那人歷聲道:“說什麽呢你?誰和你有婚約?我不想再看見你!趕緊走!”
金絲邊嘿嘿一笑,竟然上前就要拉秦曉芸的手。楊代文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也不看那人,只是一字一頓地說:“把你那爪子拿開!”
“喲?哪顆瓜子沒磕好磕出你個臭蟲來?”金絲邊說著又去拉秦曉芸的手。
楊代文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稍稍一用力,金絲邊疼得滋哇亂叫。後面的兩個人想往上衝,楊代文把金絲邊往他們身上一推,他們不得不扶住了金絲邊。
等站穩了,金絲邊指著楊代文吼:“有你的啊,這事沒完!”說著,又看向秦曉芸,“看來是真找個小白臉呀!咱們走著瞧!”說完,他一揮手,帶著兩個人走了。
秦曉芸氣得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氣。
楊代文見那三個人走遠了,看向秦曉芸問:“什麽人哪這是?”
秦曉芸歎了口氣,說道:“這魚怎不吃呢?很好吃的!”
楊代文擺了擺手,又把頭湊上去煞有介事地問:“我臉白嗎?都曬黑了呀!”
秦曉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說:“吃飽了那就走吧!”
楊代文跟著站了起來,卻看著桌上一口沒動的那盤蝦和魚不住地搖頭:“可惜了,應該打包拿走。”
“拿走你也不吃,快走吧你!”秦曉芸上前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等到了餐廳外面,楊代文往四下看了看,發現這大城市的夜晚還真是美呀,燈火輝煌流光溢彩。
正愣神呢,秦曉芸說:“不行,你剛才把我的飯搶了去,我餓了!”
楊代文這才想起來,吃完飯就走了,還沒給錢呢。他轉身就往餐廳裡走。
“幹啥去你?”秦曉芸在後面喊。
“飯錢還沒給呢!”楊代文晃了晃手心裡那一百多塊錢。
秦曉芸上前拉住他:“不用給了,要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請我吃東西吧!”
楊代文看了看她:“吃什麽呀?還吃?哦,你剛才光看著我吃了,那行吧!”
這時,有個黑衣人跑過來問要不要把車開過來,秦曉芸一擺手,拉著楊代文就朝一個背街小巷走去。
等走進這條小巷,楊代文才看見,這裡有個路邊攤,外面擺著桌子和凳子,不少人正坐在小桌前吃著什麽。
秦曉芸找了他空桌坐下來,示意楊代文也坐下,然後招呼老板點吃的。
楊代文看了半天,樂了,咧著嘴說:“這才是吃飯的地方嘛!”
年輕的餐攤老板走了過來:“兩位吃點什麽?”
沒等秦曉芸說話呢,楊代文看著旁邊那桌說道:“豆腐串、烤土豆……再來一碗湯面!”
小老板在小本上記著,記完詫異地問:“就這些?”
楊代文點了點頭:“嗯,她自己吃!”
“好嘞!”小老板拿著小本走了。
秦曉芸卻噘著嘴說:“是請我吃東西,怎不讓我點?”
楊代文嘻嘻地笑:“他這兒就這幾樣東西,誰點還不是一樣?”說著,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桌上擺著的烤螃蟹。
“小氣!”秦曉芸說著就不錯眼地看著楊代文。
楊代文愣了一下,遲疑著又一揚手:“老板!再來一份烤螃蟹!”
“夠了夠了!”秦曉芸製止著,但小老板在那邊答應著,她隻好做罷。
楊代文掏出那一百多塊錢來,攥在手心裡,站起來說:“我去看看還有什麽好吃的啊。”說著就走向那個小老板。
秦曉芸看見他掏錢了,但沒說什麽,就那樣看著他過去和小老板說著什麽,然後又看見他把錢遞給小老板,又拿著找回來的錢返了回來。
等他坐下了,秦曉芸問道:“你來這裡就是要找活乾嗎?”
“不然呢?找老婆誰上這兒呀!”
秦曉笑了一下,又問:“那你想幹什麽活呀?”
楊代文看著遠處,腦海裡是在工地看見的瓦工,就說:“要是學點技術就好了,咱也當個瓦工,既不累,掙的也多!”
“就這點理想?”
“怎了?我想當老板,你讓啊!”
這時,菜上來了,楊代文示意讓她吃東西。秦曉芸拿起一串豆腐串,漫不經心地吃著,又說:“其實,你還可以乾別的。”
“我除了力氣,別的毛兒都不會!能幹啥呀?”說著,他也拿起一串豆腐串來,剛吃了一口就是一愣,然後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串吃光了,接著又拿起一串來。
秦曉芸此時連一串都沒吃完呢,咽下去一口又說:“給我當助理吧,怎麽樣?”
“啥?住裡?住哪裡呀?住哪都行啊,沒挑!不過,可能暫時給不了你租金,等我掙到錢的一起給你!”
秦曉芸掩嘴笑個不停,笑完,指著他說:“你可真是……我說的是助理!就是幫我做事!”
“助理……幫你做事?都幫啥?”
秦曉芸不假思索地說:“啥都幫!”
楊代文想了半天,一瞪眼睛:“那可不行!別的能幫,東西吃不完我也可以幫你,睡覺穿衣服可沒法幫!”說著,又拿起一串烤土豆吃了起來。
秦曉芸瞪了他一眼,卻笑著說:“那你就算是同意了?”
楊代文突然問:“一天多少錢?”
“你想要多少錢?”
他想了半天,像是下了多大狠心似的伸出右手,把五個指頭張開晃了晃。
秦曉芸看了看他那隻手,說道:“這麽多?”
楊代文咧了下嘴,又笑了笑,說:“那你要是嫌五塊錢太多,嗯……給四塊也行!但要管吃管住!”
秦曉芸聽完先是一愣,接著就哈哈大笑,指著他說:“我還以為是五千呢……你真是太逗了!”
“啥?那我……要少了?”楊代文眨了半天眼睛,又伸手去拿豆腐串,手一抓卻抓了個空,他低頭一看,放豆腐串的大碗已經被秦曉芸端到她那邊了,他憨憨地笑了笑。
秦曉芸瞪著眼睛:“不是說請我嘛,都讓你吃了!”
楊代文撓了撓頭,笑著說:“還真挺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