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鍾山離開家,越過學校門口,仿佛沒有看見陸陸續續走進校門的老師學生,飛快地跑向汽車站。他記得,去柳樹屯的早班車早晨8點半發,他得在一個小時內趕到汽車站。
鍾山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跑進車站售票室,他的頭剛剛超過賣票的窗口一點點,吃力地踮起腳尖兒伸出手遞給裡面穿製服的售票員5元錢,弱弱地說買一張去柳樹屯的車票。戴藍色大蓋帽穿白色半袖製服的女售票員頭也沒抬,收了錢,在票面上蓋了紅戳,連同找回的錢幣一同推出窗口。
在候車室等了約莫半個鍾頭的工夫,車站廣播裡喊去柳樹屯的乘客請拿好物品到2號剪票口剪票了。人們呼啦一下擁到了剪票口,鍾山被大人們擠到了後面,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張印有紅色日期的硬紙板車票,好大一會兒,擁擠的人流都出了門,鍾山才湊上前去,把車票遞給剪票員,眼看著紙板上剪出了一個小豁口。出了門,一輛掛有“青山——柳樹屯”牌子的紅白道圓頭大客車停在外邊,車廂裡已是黑壓壓的一車人。
“後面的再往裡擠擠,還有幾個沒上來呢。”乘務員大喊。
車裡面的人緩緩地動了動,挪出了一點空間。車門口的踏板有些高,鍾山手腳並用才勉強爬進車箱裡。
車起動了,車裡的人隨著車的走走停停快快慢慢一悠一悠的,鍾山夾在一條條大腿的縫隙中,手沒處抓沒處放,隻得隨著車的節奏晃來晃去。滿車箱裡都是夾雜著旱煙味兒的汗酸味兒,鍾山感覺到有些頭暈和惡心,早上吃的米粥饅頭雞蛋好像要往喉嚨口湧。他拚命地把頭鑽到靠近車窗的位置,一縷夾雜著青草氣息的微風從張開的車窗和林立的大腿縫隙中擠進來,正好吹進了鍾山的鼻孔。這氣息,是鍾山意念中家鄉的味道,他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車到柳樹屯的時候,太陽正在當空,天空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彩和塵霧,樹葉和莊稼葉子都曬得打起卷兒來,偶爾吹過的一縷微風也是乾熱的。
柳樹屯車站到大伯家還有一段路,聽媽媽說是二裡地,這些鍾山都牢牢記在心裡,雖然現在莊稼已經長得一人多高,他也認得這條路。路邊的草叢裡時不時地蹦出一隻螞蚱,飛舞起兩隻蝴蝶,要是往常放學後在郊外的水塘邊看見這些,鍾山會停下腳步悄悄地蹲下身上去抓,這時鍾山可沒那份閑心了。走上這條路,他感到神清氣爽,像只出籠的鳥兒般歡快,他想象著那個新家,那個有一大群哥哥姐姐的新家,一定有太多有趣的故事。再沒有人敢惹他,倘若果真挨了欺負,也會有高出一頭的哥哥出來幫他,有姐姐們護著他,他當然也不必像過去那樣總躲著學校周邊那些小混混兒了,他甚至看不慣誰還可以偶爾挑釁一下。想到這些,鍾山在心裡樂了,兩隻腳越發倒騰得飛快,到後來就是一蹦一跳的一路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