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心沒有一門心思地放在學業上,那麽大學很容易變質,比方說走向愛情。伴侶們牽著手,沉浸在業已形成的情網裡,執著於美好想象,仿佛找到了幸福。可是,二二零寢室的男士們這方面卻落在了後面。不過,誰也沒有料到,一向少言寡語的王朝率先向愛情發起猛烈的攻勢,那堅定的心腸超出了人們對他的了解,製造出唾手可得的印象。他堅持認為愛情不應該像身邊人講的那麽費力,簡單地說僅僅套用幾個慣用的步奏即可,此外,找出問題的關鍵接下來會容易的多,畢竟膽怯與羞澀是姑娘們性格中的缺陷,盡管外表冷漠,其實內心和小鹿沒什麽兩樣,渴望得到愛之關心。
那時期王朝風風火火,夾克裹身,襯衣外露,穿著鋥光瓦亮的漆皮鞋,隔三差五獻殷勤。他對女孩的正式表白選在情人節的那個晚上,為此準備了很多,包括一個令人激動的禮物用來討好她,耐心聽從劉雲關於製造幽默的見解,雖然說劉雲對這種事也是頭一次,卻出其不意地提出許多老成意見,王朝樂見他的參與,如同生活需要參考。出於好奇的心理劉雲樂此不彼,真當成自己事。他給出的主要意見是買一個錢夾,說這樣看上去可以體面點;說話多一點對對方的讚美;到時候帶上鮮花,那東西能散發出愛的氣息。王朝不可思議地想象著這位好朋友心思如此縝密,應該封為最稱職的助手。而劉雲尋望著王朝通體上下的著裝,推說與老於世故的人相去不遠。有一點兩個人避而不談,後者孤僻的性子很難在社交領域裡吃得開,缺少幽默又給人留下落落寡合的印象。那是一般人不了解。多年以後劉雲會這樣評價王朝:他的幽默藏在邏輯裡,性格內斂,喜愛特立獨行,未卜先知的才能將使他脫穎而出成為一個特別的人,總之,他真的值得懷念。然而這一次,在王朝預測未知結果的那一瞬突如其來的狂風打亂了思緒的陣腳,正當他準備再次掐指推測時心神已經走散,便全都明白了,神奇的預測在此時已經失效。於是,他變得憂心忡忡,失去了原先的鎮定,心間沒有了底。那股躁動不安帶他埋怨起時間,指責它走的太過緩慢,該死的風更是該詛咒的,若不是它出現也許自己早在搖椅上仰望著窗外的天空,無所事事的數著星星有幾顆。現實的問題是那女孩熱情的羽翼下總是想方躲閃,和人保持距離,過多顧及對方感受的謹慎使人困惑,這個不安分的小動物是那麽的惹人憐愛,疏遠不得又不能走近,這便是他對她的了解。實際上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什麽要喜歡她,他著重傾向於理想的感覺,而她甜潤的聲音使他牽腸掛肚,交談起來處處示弱的可貴精神更令其感到不可思議。為了尋找更加有力的證據她屬於自己,他甚至追溯到了初次見面猶如夢幻的場景裡――她一個人站在廳堂之上,朗誦著果戈裡的詩,神情激昂,聲音回蕩在空空的大廳中,後來自己也參與了進去,兩人沉浸在詩的韻味裡。可是,對於各自心間模棱兩可的情懷都避而不談,他們是傳統的捍衛者,有自己堅持,在學校就該把心思用到學習上,個人的福祉那是小事。那種觀點的形CD要歸功於他們的父母。母親對王朝說:“找女朋友不屬於你這個年齡。”她用家庭主婦所擁有的見識告訴了他該怎樣做,雖然聽起來有些蹩腳,但王朝很懂事,點點頭聽了母親的話。她的話沒錯,不過,這位飽經世事的婦人無意間揭露了人類內心自亙古就有的自私,她隻想著自己,不會考慮兒子的感受。
很多年輕人不這麽想,不拘泥傳統。有些人活在浪漫中,以為生活可以和童話劃等號,還有的人他們牽著手出現在校園,簡簡單單的,從眼神讀懂對方,享受著喜歡帶來的感覺。王朝以為後者還算得體,隨著見著更多這種事,他慣有的想法被動搖了,轉而開導那女孩。“其實也沒什麽,”他對她說,“我們都年輕,應該改變滯後的觀念,找回屬於我們的權利。”時間讓他們在一起更加放得開,更加覺得對方在自己心間擁有牢不可破的吸引力。崇尚基督教使王朝有一次說,那正是全能上帝的意思,安排我們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相遇,留給我們交談的機會,並留下良好祝願,不過,僅此而已,後面的事該由我們自己做,上帝客觀公正,僅僅是滿足人類最初的願望。 正午時分,午睡的時光,像掉進冬眠的陷阱裡沒有人可以抵擋住來勢洶湧的困倦,輕易睜大眼睛。王朝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盯著上鋪的木板咻咻喘氣,顯出一副失神的模樣。他無心入睡,沒完沒了的想象早已帶走了層層倦意,那樣子躺著,他正在做著最後努力,使自己消停點。斜上鋪的劉雲此時也變了樣。以往可以很快進入夢裡,而現在輾轉反側,努力尋找熟睡的最佳姿勢卻歸於徒勞。最終找出一個值得說服自己的理由,陰鬱的天氣摻雜著陣陣涼風,窗縫裡嗚嗚的風聲使人輕松不下來,他試著再搏一把。身體蜷縮成一團,確保被子蓋上去不存在走風,心裡告訴說一定要睡著。一切準備好時滿意的等待著,時間過的慢而又慢,但他總覺得過了很久,全因為始終沒能掀開熟睡的薄帳,胳膊開始發疼,整個身體的負重壓在右臂上已經很長時間。他試圖掉頭轉向左邊,可是左邊又何嘗不疼呢!心間終於明白想睡的願望已經打了水漂。出於無可奈何,深深歎口氣,睜開眼睛,心間油生一種莫名的憤怒。劉雲朝王朝瞥了一眼,並因此目光撞個正著,短暫的交匯仿佛揭露出心事,王朝偷偷笑起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眉宇間的皺紋好像提前暴露了年老時的模樣。劉雲心間震顫,意識到自己整個世界都在他刺眼的光照中,也難堪地露出了笑容,那種不安穩不是基於友愛,而是源於同謀。劉雲無所謂外人,但這個人事無巨細,操碎了心,並隨時準備提出建議。於是,情況就成了現在這樣,兩人一並執著於同一件事,不知疲倦地想知道最後結局。再沒有任何意義地想方打動他們的心,人一旦著了迷肢體已然不受約束。王朝百無聊賴的坐起來,環視了下熟睡的室友向劉雲作出暗示,拎起外套徑直向門外走去,劉雲跟在後面。兩人誰也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們目視著對方,又看看天,或許聞聞新鮮的空氣也挺好,微風同樣可以聯想起某一曲歌聲。“帶你去一個值得懷念的地方吧!”王朝臉露神秘衝著劉雲說道,“那種地方將是見證友誼的不二選擇。”說這話的同時他帶頭向前走去,看樣子沒準備多作解釋。劉雲就此不再吱聲,不過,叮囑不屬於這個范疇。“我覺得我們應該找時間買禮物,”劉雲提醒道,好像真當成了自己事。“別著急,成功正在後面等著我,”王朝說,“結果不會令你失望,請記住,明日清晨一早開窗,你會看到雲朵在廣袤的天空中散漫地遊弋,耳邊又雀聲嘖嘖。”他自信滿滿地吐露心扉,心情大好將使一個人說出難以置信的傻話。劉雲忍俊不禁,驚訝於他內心世界尚有未開墾的領域,告誡他小心樂極生悲。“我願意嘗盡世上的歡樂,”王朝更得意了,笑著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樂極生悲也沒有問題。”
他們的交談如此起勁,忽略掉了身邊的一切,仿佛這個世界除了他倆沒別人。
穿過兩個路口,一個醒目的牌匾映入兩人眼簾。心翔攝影室。門店新穎,奪人眼球。門前花籃飄逸出漫天的花香,過道擺著一張名流的照片,那女士目光盯著路上來來往往的人,路過的總會駐足觀望,想必隻為見識她迷人的眼。相片空白處藍色熒光筆寫下一行飄灑的文字:當你覺得自己很漂亮的時候那不是笑話,那就是你。女士指尖托舉著這行字,寥寥數語洞悉出店主人用心。踩過紅毯,寬大的落地窗承載灑來的陽光,屋裡亮的刺眼,雖然說離天黑還很早。裡面裝飾屬於歐美風格,像極了華麗的皇宮。客廳的大吊燈鑲滿無數顆閃耀的明珠,工作人員穿著白色禮服,一隻手放背後,一隻手胸前,給人彬彬有禮的感覺。這一切會使外面的人更加好奇地朝裡面望。受傳統思維的束縛,劉雲感到膽怯,緊緊跟在王朝身後,兩人一並進了門。幾天后,他們取走了自己的相片,相片裡兩個年輕的面孔並肩背襯印有楓葉林的油布下帶著淡淡的微笑永遠定格在那個瞬間。劉雲看到裡面的自己流露出不安便明白內心遠沒有想象中強大。相反,王朝顯出滿滿的自信,那是那個年齡段毛毛躁躁的年輕人爭相羨慕的模樣。關於他們共同的心事,一個星期後心情趨於平靜。時間等到了結果,期待的樣子宣告破產。女孩痛徹心腑地給出答案:沒有可能。王朝的自尊心遭受嚴厲的考驗,沉重打擊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隻有劉雲可以看出背後隱匿的憂傷。劉雲狀態好的多,甚至在他面前充當起同情的使者,安慰說這不過是生活裡的一個小插曲,不值得太上心,說這話的同時心間建立起高大的城牆,對難釋的愛情越加心灰意冷。此後的大學生活王朝再沒有涉險,也從不提及關於傷心的往事,他投入到學習,拿到不菲的獎學金,但不是意氣用事,他實則喜歡追新獵奇,獨自走在探索的途中。畢業後王朝去了大連,那時所有人一致相信在外面可以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然而半年後,面對種種無奈,毅然回到家鄉保定市,那時趕上一家風力發電公司正在試運營,他幸運地找到了工作,再之後,他建立起自己的家庭,同一位善良的姑娘走進婚姻的殿堂,過上了幸福生活。
學校裡第一學年光是學些書本上的東西,第二年才出現很多動手課程。好奇催促了想象,開學伊始就使學生們浸入到充滿泡沫的學海裡。他們孜孜不倦,容不下一絲懈怠,就連最沒上進心的也從中找到了安慰,露出滿意的笑容。起先是鉗工實習,學生們躍躍欲試。那時所有人聽從老師的安排,穿上工作服,在偌大的廠房裡動起手。鐵屑濺起無數,塵土飛揚,耳邊響起機器的轟鳴, 沒人覺得惡劣的環境能影響到自己,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別的地方上,比如面前笨重的機器,他們斷定說僅從表象就能肯定經過的日月星辰要比他們多的多,並因此創造出的價值數不勝數。學生們的實乾氛圍打動了老師的心,而他們所做的說到底就是手磨一塊鐵塊,把它變成四方有角,厚度一厘米,其間有鑽孔、攻絲、鍵的配合的模型。材料剛到手中負責教授的大胡子老師便開始指指劃劃,用低沉盡顯沉悶的語氣及時排除掉每人心中的困惑。他本能揚起朝天的食指沉思片刻,所有人流露出不知情的目光,但沒有絲毫倦怠與走神,仿佛是一群試圖從他嘴裡奪食的小鳥。在他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拳頭握緊,凸出的食指更加堅挺有力,展現出身為人師該有的地位。“諸位一定急不可耐,因為我從你們眼神裡看到了熱情的光,”他目光瞥向一處,整理了下思緒認真地說道,“如果有誰可以證明自己的作品獨一無二,我一定讓他享盡榮耀――作品擺在專欄裡展覽,宣揚成就與天賦,另外,還將給於獎勵,也就是說,補償整個實訓其間花掉的時間。”話音剛落,台下的人頓時雀躍,交頭接耳,難掩心中的激動。此時他們覺得即將開啟辛苦勞神的實訓就是一次容易的旅程,心裡容不下任何消極的話出現,老師一席撩人心魄的語言看成福音。許久,學生們帶著攀比的心氣三五成群漸漸離開,廠房再次變得安靜下來,老師留下的聲音散落在各個角落,陽光照射下清晰可見,它幻化成天籟之音在即將成為戰場的廠房裡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