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媒公司一眾人等舒了一口氣。

　梁筱婕笑道:“一大早上就過來忙活，光看著人家吃了，偷摸夾了一塊蛋糕也只是墊個底兒！真是餓死哀家了！”

　她這一開頭，大家的話匣子也就跟著打開了。不過，他們都默契地不去提調查問卷的事情。畢竟一切真相大白，沒背上黑鍋就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剩下的就交給命運，良心這東西，到底值幾斤幾兩，到時候自然會水落石出。

　雖然集團下發的調查問卷是不記名的。但一個公司的同事，誰的筆跡一看便知，方生平不知道厲朋在公司威懾有多大，但就目前而言，他真不抱太大的奢望。

　梁筱婕帶頭走在前邊，方生平落後幾步到孫天浩的旁邊:“怎麽樣?決定要站在哪一邊了嗎?”

　孫天浩挑眉:“你是怎麽猜到的?”

　方生平笑笑:“剛才厲朋那麽激動，竟然還沒攀扯上你。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想要抱大腿，八成就是奔著你背後的那個人。”

　孫天浩也笑了:“沒想到，你還算有點眼力見兒。”

　還不是被你們這幫人精鍛煉出來的?方生平不想跟他抬杠，只是玩笑道:“有些方面我還是挺有天賦的。”

　孫天浩笑而不答。

　方生平也不催他。畢竟，這種事情不是他一個年輕人能決定的。方生平只要確定，孫天浩能把他的意思帶到了就行。至於他背後的人是誰，暫時還沒那麽好奇。因為孫天浩說過，他所做的事，都是為了傳媒公司好，既然人家想保持神秘感，那他也樂於成全。

　搞定了孫天浩，緊接著就是張子峰。

　要說起來，這次對付厲朋能這麽順利，還多虧了人家。要不是張子峰跑來告訴他，高笑玲似乎跟厲朋他們混到了一起了，方生平也沒把握能這麽快揪出高笑玲的把柄。

　原因很簡單，張子峰得到了徐董的授意，高笑玲起初是幫他的。但半路殺出來個孫天浩，他可以說是對傳媒公司內部了如指掌，高笑玲的軟肋在哪孫天浩再清楚不過。所以，當孫天浩和厲朋聯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爭取了高笑玲。因為張子峰這個人吧，有時候太優柔寡斷，不像高笑玲目的性那麽強。也正是如此，當張子峰從高笑玲那裡得知厲朋的靠山更硬，同時還更有野心和手腕時，他便打了退堂鼓。

　凡事，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原本張子峰還想努一把力爭取一下副總的位置，如今看來，那位置簡直就是個刀劍靶子，多少人都在那盯著呢！哪是那麽好坐的?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和厲朋比起來，張子峰更希望由方生平來坐。所以他才找上方生平，把自己在燒烤醬裡動手腳，以及搬運時故意刺破橡皮艇的事情合盤托出。同時，還把高笑玲倒向厲朋陣營，似乎要拿燒烤醬那件事大做文章的猜測一並都說了，方生平和侯琛商量之後，這才掌握了主動權。

　“說吧！你想要什麽?”

　飯後，和張子峰倆人閑閑地在院子裡喂雞，方生平終於提起了這個話茬兒。

　張子峰自嘲一笑:“敗者為寇，我已經認命了，還有什麽立場提要求?”

　方生平抓了一把小雜糧丟到雞舍邊:“正因為你選擇幫我，我才更要了解你的想法，避免以後因為原則上的問題出分歧。”

　“以後?”張子峰忽然悲觀地道:“還會有以後嗎?看厲朋那架勢，這次的反饋問卷，只怕沒那麽容易過關了。”

　方生平也不想盲目樂觀，但他總覺著一切不會到此就戛然而止:“我有預感，樞途沒這麽容易垮台。”

　退一萬步講，就算樞途垮了，以侯琛的能力，自立門戶也沒有問題。到了那時，總有需要用人的時候。

　張子峰點頭。

　他不知想起了什麽，收斂起平日總是端著的架子，給人感覺柔和了許多。仿佛一條久在魚缸裡的魚，終於回到了自己初生的那片海域。視線不再拘泥於眼前，一朝放眼，便是無限的廣闊與自由。

　“功成名就，真是太誘人了。”張子峰遠望群山，平靜地說道:“名利雙收，受人尊敬，不是明星卻更勝名星，我以前很羨慕那樣的人。”

　方生平表示以前也羨慕，張子峰就問他現在呢?還羨慕嗎?方生平玩笑道:“我也說不上，打小兒我聽得最多的就是，別人有的你不是一定要有。”

　張子峰疑惑:“該不會是借口不給你買玩具吧?”見方生平失笑，張子峰也笑道:“大人就是愛騙小孩兒，我聽最多的是:別人都行，你為什麽不行?現在我媽還拿這一套來教育我兒子。”

　方生平想到了方雅雅，不免有些落寞，但還是順著他道:“老人家都有自己固執的那一套。”

　於是，這倆人就從名利陷阱聊到了家庭教育，又從家庭教育扯到了情商信仰。張子峰本就是個挺有想法的人，如今打開了話匣子，方生平就只剩下洗耳恭聽的份兒了。

　“二十七歲那年，我拿過一個設計大獎。當時我就想:終於熬出頭了！以後圈裡也有我這一號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認識我！”

　“然後呢?”方生平問道，猜想這八成不會是一個圓滿的成名史。

　“那之後，我就開始盡我所能的結交那些成功人士，我覺得只有站在他們中間才不算辜負我的努力和才華。”

　方生平點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總要找到自己的圈子才能有認同感。

　不過，張子峰卻輕歎一聲:“可時間久了，我越怕被人遺忘， 我就被遺忘得越快。到了現在，別人再提起我得獎的事情，我都覺得像是在諷刺我。說老實話，那之後，我就沒有讓自己滿意的作品了。”他看向方生平:“你知道對於一個設計師而言，最可怕的是什麽嗎?”方生平搖頭，他繼續道:“模仿！現在的設計師，一面沒有自主權、沒有客戶的尊重和認同，一面跟風模仿、嘩眾取寵。一個創意火了，第二天遍地都是！在網上，一個消息熱點出來了，不出幾個小時，所有的平台都跟著一窩蜂的上頭條。有現成的，誰還會冒著被斃的風險搞原創呢?”

　原來這張子峰，看著像一個職場老油子，其實也是初心未泯啊！

　方生平不禁陷入沉思。張子峰所言，不止是一個行業的現狀，也是整個大環境的縮影。遠的不說，就說咱們每天接觸的信息——垃圾短信、八卦新聞、水軍炒作，只要能紅，無所不用其極，這一切的指向，都是利益。錢已經成為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公立老師補課發家，高校教授走穴演講，品牌都想以最快的速度積累資本，生怕過多的技術投入搞不出成果還要成為危急時刻的負擔。逐利、浮躁，這樣的繁榮之下，人成了金錢的俘虜，時間成了利益的指標，年化收益率、投入產出比，活在通貨膨脹率的陰影之下，沒錢的恐慌三餐不繼，有錢的生怕若乾年後財產縮水到自己都不忍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