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頭營最近有點熱鬧。

　　連小月都被喊來了，幫著大人們用舂臼來舂米，小麥磨成粉，稻谷去掉皮。

　　小小的人兒，一點也矯情，忙前忙後，把舂好的米收攏麻布袋子裡。

　　上百個婦人在冬日裡忙活的滿頭是汗，看著小山一樣的糧食，婦人們的臉上笑的合不攏嘴。

　　這可是她們的命根子，比她們男人的都要貴重。

　　外營的流民半死不活的找地方躲風，窩在一個旮遝裡一動不動，今天應該會有乾飯供應，扳著指頭數時候。

　　內營的婦人們忙的熱汗朝天，和外營形成了兩個畫面。

　　不做事的人，羨慕著有事做的人。

　　頭生屬於脫離了低層趣味的人，作為一個掌盤，他可以一邊喝著肉湯，一邊笑眯眯的看著乾活的人們。

　　人和人的差距太多，只會羨慕，而不會嫉妒。

　　經過頭生身邊的婦人們，時不時喊一聲生哥兒，留下一個好印象。頭生一臉笑容，對每一聲招呼都給了回應。

　　得到回應的婦人們，更加開心，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

　　老夥夫從營房裡出來，正好看到舂臼裡濺出了幾粒米，立刻上前一粒粒撿起來，邊大聲的責罵婦人們。

　　婦人們毫不示弱，一嘴的下面話，老夥夫狼狽的逃了回來。

　　回營房的時候，順嘴問頭生要不要加一杓，頭生搖了搖頭。

　　這段日子，他吃的積食了，所以昨天和今天都只是喝些肉湯，讓自己的胃緩解下。

　　捧高踩低，這也是人之常情。

　　頭生管理了一段時間的火頭營，雖然現在不管了，可他成為了掌盤，又是控制口糧的種光道的弟子，所以火頭營和以前一樣捧著他。

　　老夥夫回了營房，鞠樓著背，邊歎息了一口氣。

　　生哥兒，已經不可能過繼給自己了。

　　知道老夥夫的心思，頭生只能說聲抱歉了。

　　人是不停成長的，隨之地位不斷的變化，頭生從最初驚慌失措，見到大腿就抱的時候。

　　到了今日，他已經開始挑食了。

　　老夥夫，他的地位沒有變，還是內營普通人們羨慕的夥夫頭子，但是，對於頭生來說，已經太低了。

　　他身後四個大管隊一個小管隊，五個獨當一面的人才，每個人都在不停進步，所以，他得進步的更快。

　　只有他比手下們走得遠，才能讓人們忘記他的年齡。

　　小月還是和往常一樣，遇到人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就像一隻小兔子一樣，讓人看上去可愛。

　　“生哥哥。”

　　清脆的童音，一下子就牽動了大人的心。

　　頭生放下大瓷碗，裡面還有半碗散發著香味的肉湯，向前伸了伸，小月乖巧的搖了搖頭。

　　只不過她的小下巴動了一下，讓頭生敏銳的目光看見了。

　　營地的大人們，對頭生的印象是整日笑嘻嘻的，讓人看到就歡喜，而小月，則是讓人看到就憐惜。

　　這是一個乖巧懂事的標致丫頭。

　　“別討厭老夥夫，他可不知道你是故意把糧食弄撒出來的，他啊，是個心地善良的老人，就是有時嘴巴不饒人。”

　　頭生解釋道。

　　小月聽到頭生的話，小腦袋垂到胸前，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的衣角，仿佛所有的秘密都曝光了。

　　“生哥哥，小月不是故意把糧食弄撒出來的，下次再也不會了。”

　　頭生笑著不說話，只看著眼前的小月。

　　人畜無害的一個小女孩，卻是營地裡他見過最有心思的孩子。

　　糧食是營地的，小女孩投機取巧撒些糧食到地上，想要私藏，這在頭生看來算不得什麽事。

　　和大人們做事浪費銀子是不一樣的性質，所以頭生一點也不生氣。

　　他以前，不也是這樣過來的麽。

　　“老夥夫是一個孤獨的老人，你有空的時候多來陪陪他，相信你一定會讓老夥夫對你生出好感的，以後你就不用為吃的擔憂了。”

　　小月抬起頭，小眼睛已經能傳神，不說話就能讓人看出她在疑問。

　　“多說些長大了孝敬他的這種話，老夥夫最願意聽了，他手指露條縫，都比你費盡心思要強幾倍。”

　　聽完頭生的話，小月終於確認了生哥兒是真的在教她，用力點點頭，眼睛浮起一股霧水。

　　“生哥哥，你真好。”

　　頭生滿意的點點頭。

　　這麽小就會發好人卡，小女孩長大了，只要不長殘，有她娘七分的姿色，加上比她娘強百倍的頭腦，又是一個妖孽啊。

　　頭生是一個庸人，種光道的眼光，他就比不上，除了靠前世的知識，一些方面他可以強過種光道。

　　但是遇到了李信這種，一下子就擊碎了他的信心。

　　李信這種人，就是那種可以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而他，頂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靠著前世的知識，也就比普通流民們埋頭走路要強一些。

　　所以，他不敢有一絲的松懈。

　　不停做事，就像一頭不知道疲憊的牛一樣，營地裡的掌家們頂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默默的喝湯。

　　不超過他們，也不落下太遠。

　　這樣就很好，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會是什麽樣子的。

　　船小好調頭。

　　“奴的新大大也常常誇生哥哥，說生哥哥你最厲害，手下的曹山，李老柴，王保保……”

　　小月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著這些個大人的名字。

　　“新大大說這些大人都是營地裡最厲害的漢子，都願意跟著生哥哥做事，可見生哥哥是有本事的，經常跟小月說他非常羨慕。”

　　頭生聽完，眼睛眯了起來，隻盯著小月。

　　這話就有趣了，小月是無心之言，還是故意這麽說的?

　　小月就像一個不知道做了什麽錯事，面對著大人一臉局促不安的孩子一樣。

　　“你新大大是誰?”

　　“奴新大大是郝大，對奴和娘可好了。”

　　郝一手！

　　這人頭生認識。

　　是陳平全手裡的小管隊。

　　看來這不到半個月，陳字營又有了變化。

　　三娘那裡應該不會出問題，這是一個精明不下於自己的女人，頭生排除了她。

　　能讓陳字營變化的，大當家，種光道，這二人一個沒動機，一個沒時間。

　　唯一的，就是族老那裡了。

　　一幫不願意安分的老人啊。

　　滿意的看了看眼前的小月，這是個值得培養的女孩子。

　　遇到合適的機會，他可以適當的拉一把。

　　頭生站起來邊拍拍屁股上的灰，伸了一個懶腰，上前走到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身前。

　　踮著腳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你是個好孩子啊。”

　　留下一個背影，頭生有事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