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下課罷。”
握著書卷的青衫夫子,終於微笑著說出了這句話。話音落下,底下一眾心浮氣躁的孩子,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書本,齊齊站起身,朝著先生行了一禮。雖然小手小腳的,還十分笨拙,卻已經能看出有頹敗已久的周禮的影子。但一禮之後,又一下沒了正行,吵吵嚷嚷地從正門擠了出去。
那青衫的夫子也只是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合起了手上的書卷,放在了台上。然後背著手一張一張小桌子地轉了過去,凡是看見有紙張落地,墨跡落桌的,就揮一揮衣袖,帶起一陣微風,紙張便飛回了桌上,墨跡也被吹開了。轉悠了一圈之後,確定再沒什麽遺漏了,他才坐回了自己的那張椅上,重新翻看起了那一卷書冊。
微雪細細落下,地上反射起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他手上書本的背面,上面有兩個筆鋒蒼勁,宛若驚鴻的小字。
《論語》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縮影。
並不只是他,此時此刻在魯國故地的數百座邑城,乃至更多的數千數萬的村落中,也許都有著一個或背著手,或跪於席的夫子,手上握著一卷萬言《論語》在細細研讀。世人對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稱呼,即為儒生,是為當今天下百家之一儒道門下弟子。
儒道先師孔聖,於三百年前立下儒道道統,暮年證得一身八境大宗師圓滿的修為,放眼那時天下,也僅僅是輸於那揮手紫氣三萬裡的玄門老祖。可惜那孔聖成道之時,正當周室失德,帝國衰落,與一眾諸侯背心離德,所倡周禮為天下不容,正是大亂開始之時。也正是在這大亂開始之時,玄門老祖騎牛出關外,儒道先師老死魯國。
若是換到現在,不說你八境大宗師和幾乎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九境,便是個不出凡俗的四境五境強者,怎麽也不該早早的七十三歲就去了。
再後來,雙聖一走一亡的之後,便是那真正的大爭之世。數十年前的春秋大戰,也只是大爭之世的一部分。世人隻歎春秋一場大戰,滅了多少諸侯,死了多少萬人,但卻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春秋大戰之前,又有多少周帝冊封的諸侯被人侵滅。隻這東方一地,齊魯兩國便交戰了數百年,期間波及周圍伯國侯國十幾個,直到那周室當真的衰微了,春秋大戰起了,魯國才是被那世人尊稱東天帝的齊國滅了。
可滅了魯又怎麽樣?周未亡!而周禮在魯!儒道在魯!
便是雄兵數十萬的東齊,在兵臨魯國都城之下,相隔數十裡看見城內衝天而起的文氣,面對還剩近半的儒道七十二宗師,也不得不退避三舍,放過了魯國的宗廟,保全了魯國的宗室。而作為交易的一部分,儒道傳承百年間還活著的七十二宗師,都將歸屬東齊統轄,職責便是推廣儒道,教化魯地。
細細算來,已有十年了吧。青衫夫子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心裡不由自主地想到。儒道的功法和後來興起的百家功法不同,和同一時期出現的玄門功法倒有些類似,對修習者的入門要求極高,熟讀經義都只是基礎,而且同樣的基礎牢固扎實,進境的速度就不是那麽迅猛了。與霸道的兵家,縱橫家,詭譎的陰陽家相比,差的太多了。
搖了搖頭,他又把心思用在了眼前的經典上。一本《論語》就是儒道入門的基礎,不管接下來是要修坐忘心懷境,還是習六藝韜晦,又或者學學那律令真言,都是不得不讀的。
青衫夫子才剛看了幾眼,正要翻過泰伯篇,忽然察覺到了什麽,眼角的余光看見了一道黑影正踉蹌著走進學府的大門,便馬上閉上眼睛,雙手依舊捧著那本《論語》,好似看書睡著一般。及至那黑影近了,拔出了腰間的軟劍,斬開這飄飛的微雪,才雙手一合書本,睜目張口,舌綻蓮花,一股古怪的音節從他口中吐了出來,仿若雷霆炸裂,又好似九霄龍吟。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儒道真言,是以儒道純正真氣催動,以聖言為基的獨特法門,其意合理合道,自用無窮玄妙。一句真言剛從口中爆出,就瞬息炸碎了眼前十丈的飛雪,以及夾雜在雪中急速突進的劍氣。黑影一下就無所遁藏了。
他竟是個修真言的儒生?黑影眼中閃過了一絲驚懼,前進的劍勢猛地一收,手腕一抖,軟劍一下抖出了九個劍花,借著劍花揮散出的勁力,才把真言的余威抵消了。只是在他拆招的當口,那青衫儒生已然放下了手中的書本, 跨步出門,也不問來者,張口又是一聲雷霆真言吼出。
“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
這回那黑影就來不及遮擋了,硬受下了這一擊,立馬察覺到一股奇怪的真氣從胸口三處大穴湧進了經脈,順著經脈到抵肺腑後,便一下轟然爆了開來。三條經脈受損破裂,甚至內腑都被一下重創了。心生懼意,也不再做多纏鬥,強忍內傷閃身後退,同時丟出了一把拴著白綾的飛鏢。趁儒生躲避飛鏢之際,艱難地翻牆逃走了。
“跑了嗎?”
儒生追出去了幾步便停了下來。他可沒連什麽日行數百裡的輕功身法,只是看了一眼牆頭,就轉身拔下了釘在牆上的飛鏢。心中已經對來者的身份有了些許的猜測。
“這等的身手,還有詭異的手段,是東齊的技擊士嗎?”
心裡想著,手上也不慢。伸手取下飛鏢後,直接摘下了飛鏢尾端的白綾,小心翼翼地展開,卻發現這既不是什麽戰書,也不是什麽警告,只是一封邀請信。“現在送信都派這樣古怪的信使了嗎?萬一真的有哪個倒霉鬼被殺了怎麽辦?”他心中閃過了一絲疑惑。但很快又壓了下來,轉眼看向了白絹上的字跡。
“儒道名士澹台滅明親啟:素聞諸子百家賢達之名,心生敬慕而苦不得見。幸得天眷,今現古碑一塊於文水,畫先達圖影數幅,時事真言數百。誠邀百家賢達,於下月十五,會於文水,共論高見。齊公子地頓首。”
“齊公子地?田地?”澹台滅明嘀咕起了那個名字。
門外的雪還在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