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火的旁白:嘖,這次沒有我出場的機會。 ………………
今天是春日申請的假期的第七天,也即是最後一天。因為之前發生的地震,老家的‘那兩位’很擔心春日,於是自己不得不坐電車來到東京——為了把春日接回去。
這就是她為什麽現在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雖然其中也有‘在老家酗酒太凶,而且整天遊手好閑懶散度日’的緣故,不過她完全沒有一絲悔改的意願,倒不如說在此之前,她可是一直過著將除了工作之外的時間都把腦袋泡在酒精裡的生活。工作和酒精被她用來填充進自己的腦袋,佔據了她99%的思考回路,剩下的..則是她不能想起,在她的努力下,才終於只剩下‘1%’的‘原因’。
就是因為這‘1%’,她才必須用其它東西填充..不,用‘填充’這個詞錯了,事實上‘填塞’更合適。填充以有意義的東西取代有意義的東西,而填塞是毫無選擇的,不管什麽都行。她必須用許多東西填塞空蕩蕩的內心,不然那‘1%’就會像最猖獗的病毒一樣不斷繁殖,完全佔據她內心的所有空間。如果可以,她更願意選擇把這‘1%’完全清除掉。
可惜這‘1%’始終清除不乾淨,能達到現在的‘1%’已經是多年的努力了。
思考著這些,那被壓製著的‘1%’似乎又有複蘇的跡象了。
她心底漸漸生出名為焦躁的情緒,說不清楚為了什麽而焦躁,但就是在焦躁著。不斷警告著自己這樣是不行的,但不這樣又不行。在‘是’與‘否’的選擇間猶豫不決...
又沒有任何人會知道!和任何人都沒關系!只需要你遵從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做出一個選擇罷了,真的就那麽難麽?!劍持舞!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始終停留在原本的地方,連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都做不了。
十幾年了,她一直都在原地踏步,簡直就像追著自己尾巴原地轉圈的狗一樣可笑!
就算小狗也不會追著自己尾巴跑上那麽久吧,難道這個遊戲不會膩嗎?
重複著無意義的自問自答,她加快了腳步。
偶然間,劍持舞的眼神掃過了某處。
公園。
那是一座似乎荒廢了許久的廢棄公園,一切看上去全都亂糟糟的,特別是傍晚的時候,那種冷清的氣氛配合破爛的設施,簡直就是最佳的鬼片場景,絕對沒有人會想在這裡休息。
不過今天有個例外。
看到公園中央那個沙地,她停下了腳步。
準確地說,她是在看著沙地中間那座沙子堆出來的小沙丘。
在她失神的片刻,腦海裡那‘1%’掙脫了理智的囚籠,悄然無聲地增長了。
...
很多年前。
比起故事裡的‘很多年前’,距離現今並不是太遙遠的以前,在這座公園還是嶄新如初的時候。
這裡有兩個人——女人和小孩。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雖然年紀不大看上去很不可靠,不太像一個合格的妻子,但她很努力。
一個單親家庭,所有的開銷都依賴唯一的母親。那麽如果那個母親大學沒畢業,沒有專業知識,沒有住所,沒有積蓄,再加上沒有收入....
不勞者不得食。
在這一句諫言下,暗喻著殘酷的現實。
在這種情況下,不想兩人被餓死就得工作,而工作就不能照顧孩子。這就是現實,
現實不容許任何妥協,一點點也不行!因為現實沒有感情,不能理解人類的痛苦,所以沒有妥協。 必須工作!
意識到這個現實,還只是少女年紀的她變得成熟,變得堅強,變得努力。
努力到什麽程度呢?
從垃圾桶裡撿出別人扔掉的報紙,然後仔細查找所有和‘工作’‘聘請’‘無招收條件’有關的訊息。
經過了一番努力,女人總算是在餓死之前找到了包吃住的工作。
早上起來後穿好製服就得工作,午餐吃的是便宜的炒面麵包。晚上則做第二份兼職,幸運的話可以免去晚餐的開銷。賺來的錢都用來支付托兒所的帳單了——工作便意味著放棄養育孩子的責任,這就是現實。
女人強忍著被奪去了內心珍視之人的痛苦,用永遠忙不完的工作和刻苦學習衝淡麻痹自己。但幸好,盛滿了災難苦痛的潘多拉之盒最底層是希望。盡管艱辛,但女人也有著自己僅有的希望。
每個星期天,工作休息那天她可以見到承載了她所有精神寄托的孩子,唯一的,最重要的人。
今天也是星期天。
女人帶著從小在托兒所裡長大,現在已經一歲的孩子來公園玩。這種其他家庭裡常見的景象對她來說亦是難得的體驗,和她一起時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錯過,這些都是寶貴的回憶。
在女人想象中,長年累月不能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孩子對自己肯定會有些陌生,內向,冷淡。但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因為已經從眾多人裡獲得晉升的她已經有了更多時間可以陪伴自己的孩子。這是她造成的,她會努力消除兩人之間的隔閡。
但女人意外的發現!
盡管兩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但那孩子卻清晰的記得自己是她的母親,並且還沒有如她想象中和她產生隔閡。那孩子第一眼見到她時就把她認出來了,上前來迎接自己。那孩子非常親近她,依戀她,雖然沒有太明顯的表情,但女人可以感覺到她其實非常高興。
女人也很高興,不過心裡總有一絲奇怪的感覺,具體是什麽說不上來。不過姑且就將這份疑惑置於一旁。
雖然帶著她來了公園,不過具體要做些什麽呢?
因為是星期天,所以周圍也有其它帶著孩子出來玩的父母。這種年紀的孩子正是充滿活力的時期,那些小鬼頭全都像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野獸,興致勃勃的東張西望四處跑動,和其它同齡人輕易就形成了小圈子。
而其中有個小孩安安靜靜站在自己母親旁邊,和大人們一起看著那些小孩,似乎對於遊戲不感興趣。旁觀的‘大人組’裡混進了一個小孩,這場面實在有些違和。
“春日,不去和其它人一起玩嗎?”自己試著勸一句。
“其它人不熟,而且也沒興趣。”那冷清的聲音從一個不滿兩歲的女童嘴裡說出,實在讓人訝異。
【為什麽我家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呢?】
事先有所預料的她心中滿是這樣的疑問。
偶爾也好,她也想試著和普通的母親一樣,把玩累了的孩子抱到懷裡,替她擦拭沾上灰塵的臉蛋...
但那孩子不一樣,什麽事都做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讓她沒有機會嘗試普通母親照顧小孩的煩惱。
從小除了自己以外很少主動親近別人,好像這世界上完全沒有值得她在意的人。進了托兒所之後也是如此,聽照顧她的人說——她總是一個人呆在某個角落,安靜的上網,看書,學習。在其它人眼裡,劍持春日似乎就是個刻苦認真到除了學習之外對其他事都沒有興趣的古怪孩子。
也有人曾經勸說過她,不過完全沒起作用,那孩子上一刻說著‘知道了’但下一刻又重新上網。對此感到憂心的人不在少數,當她的情況反映到工作繁忙的自己這裡時,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沒人說是自己的錯,自己也沒有逼著她去學習,但內心一直湧出黑色的情緒。
【自己是不是太少關注她了?才會導致她變成這樣。】
選擇了工作的時候,就知道必然會相應的失去和她相處的時間。因為她沒有因此和自己變得疏遠,就抱著僥幸的心態想著‘沒問題’更加投入工作——是不是錯了?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有立場回答這個問題。這正是現實的殘酷之處,世界上沒有完美,不需要舍棄任何東西的選擇。而且時間也不能倒流,自己更不可能重來一次。不管這是不是因果輪回結出的壞果實,或者是缺少父母的關懷精神健康出現問題的孩子——
——她都只能面對了!!!
這是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自己能幫助她。
抱著某種覺悟的她意志更加堅定了。
今天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首先就從‘學習的理由’入手。】
沒有任何人逼她,她為什麽那麽用功學習?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是活潑好動,一分鍾都靜不下來的嗎?
“春日,你平時都在做些什麽?”
“恩..上網看書和學習日語。”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才回答的樣子好可愛!
“看些什麽書...春日真厲害,已經看得懂日文了嗎?”
“一邊看書,一邊學認字,現在能看懂大部分了。”
好快!書上說四五歲才是最適合認字的年齡,本來想那時候自己教的...不過她真聰明,一定學了很長時間吧。
“一個月前。”
一個月...是正常的學習速度嗎?應該是吧,畢竟自己沒有任何經驗,而且育兒書上說的東西也不一定全是正確的。不過她果然非常聰明。
“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學呢?可以等上了小學再和其它人一起學啊,不趁現在玩,到那時候就沒時間玩了哦。”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問道。
可愛的女童沉默了一下,才緩慢說道。
“每個人擁有的時間總量都是平等的,與其在托兒所裡無所事事的浪費時間,我現在努力一點,之後才更有把握。我想盡快完成學習,縮短上學時間最好的辦法就是跳級。以正常速度讀完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太久了...”
女童以不似這個年紀的冷靜清晰口吻分析自己的處境。
“跳級,你已經想到那麽遠了?!為什麽要跳級?”
老實說,真是嚇了自己一大跳,她為什麽會有這麽驚人的想法!連小學都沒上就開始計劃將來的人生..和沒頭沒腦自己完全不一樣...
“早一點畢業,我就能早一點工作,那時候母親大人就不用像現在這麽辛苦了。”雖然女童神情平靜,但卻悄悄將頭偏到一邊,看來是不好意思了。
原來..是想替我分擔...糟了,好感動,好想哭...不行,絕對不能哭出來,為了保住那孩子心中母親大人的形象!
萬幸的是女童已經將頭轉過了一邊,看不到旁邊那個大人不象樣的臉。
恢復原樣後,不,不能說是‘原樣’,因為和之前的沉重比起來,現在自己的內心隻感到一片溫暖。
公園的中央是一片特意挖出來的小沙地,看到這個。自己笑了出來,她不喜歡和其它人玩沒關系,那就讓自己陪她吧。
“那些複雜的事,以後再想也不遲,現在就盡情的玩吧!來,我教你堆城堡。”
牽著她的手,心的距離仿佛也更貼近了一些。
...
高興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快,在自己的感覺裡仿佛只是一瞬間,太陽就下山了。
兩個人一起玩了許多東西,說了許多話,創造了許多回憶。
轉頭看去,那孩子好像在沙地那邊埋東西,埋好了還小聲說著什麽。
“...不會再輸在起跑線上了...”
好奇的問了一句。
“是珍貴的東西。”
除了這一個算不上回答的回答,不管怎麽問她都神神秘秘的不肯和自己說。
之後,就帶著她去洗手,在洗手時,她思索著什麽。
“用乾淨的水去洗肮髒的東西,不是很奇怪嗎?為了洗手就讓乾淨的水變得肮髒,即使如此手也不會比水更乾淨,從結果來看,肮髒的東西變多了,事情只是越來越壞。還是說,自己是最優先的,而其它的東西都不要緊?”
她有時會說這種同齡人不會說的奇怪的話,想一些普通人不會想的東西。她很聰明,比所有人都聰明,自己學不會的東西,她看幾眼就懂了,周圍的人都認同她的優秀,這種人,社會上的通稱是‘天才’吧。
從很久以前就發現了,她稍微有點‘特別’,和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天才和普通人總是不一樣的,這應該算是‘正常’。她是自己摯愛的孩子,最重要的人。
不管怎樣,至少自己都有她陪伴,無論如何,她都有自己陪伴。
“春日,回家了。”
………………
劍持舞在公園旁邊站著很長一段時間,過去變得模糊的回憶都翻了出來。
那時候的她和春日的關系還沒變成現在這樣,曾幾何時還是滿溢著溫馨氣氛的家,現在卻變成了這幅冰冷的模樣。
因為她發現了,失去了一切的自己將全部感情傾注於春日,但因為工作不得不分開。內心產生的思念在長久的時間裡醞釀著,變得更加濃厚,深沉到讓自己害怕...自己害怕著內心積壓著的感情爆發出來後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在這個問題面前,不夠堅強的她停下駐足不前。問題不是無視就不存在,沒有得到解答的問題隨著時間過去變得越加嚴重。
在殘酷的現實之前,內心的弱小讓她退讓,於是矛盾的螺旋誕生。
——問題惡化了。
她戴上虛偽的面具,在內心築起高牆試圖隔離情感,和讓她變得奇怪的源頭保持距離,但結果卻變成了高壓鍋,不斷增加又無法宣泄的思念在強大的壓力下質變!如果說之前發酵的感情只是會使人迷醉,尚能保留一絲理智。那現在質變的感情讓她狂躁得想發瘋,不留余地的爆發出來。
面具和高牆已經出現裂痕——就快崩潰。
矛盾螺旋構成的循環即將終結,而她束手無策。
劍持舞沉默了一陣,然後走進公園,走到沙地上用雙手開始挖坑。 挖到一半,她在沙子下找到了被人遺忘的玩具鏟,更換了工具的她繼續挖著。她想知道——
當年春日到底埋下了什麽東西?
雖然是柔軟的沙地,但如果手邊唯一的工具是兒童的玩具鏟的話,挖坑的速度也不會太快。
良久...
在沙地底部,劍持舞挖到一個古老的盒子。
經歷了許多年時間的盒子,已經褪去原本光鮮的外表,盒子裡只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句話。
【我今天很開心。希望母親大人永遠幸福快樂——劍持春日】
劍持舞眼神一片呆滯,片刻後從那美麗的眼睛裡流出了晶瑩的淚水。
“只有她一定不會背叛我,只有她一定不會傷害我。只有她會愛著我,無論我是如何醜陋,如何差勁的女人。她也會肯定我,支持我,保護我。從以前到現在,她都不曾改變。”
停滯多年的腳步必須再次重新邁出,矛盾的螺旋必須終結,而導致這一切的源頭——那個問題也必須得到答案。
時隔多年,不再青澀,不再脆弱的她;時隔多年,變得成熟,變得堅強的她。
已經有了回答的勇氣。
提問——
你是不是愛著自己的孩子?
是。
你是不是深愛著劍持春日?
是。
你是不是比任何人都深愛著她?
是。
在自問自答中,她以即答的速度將埋藏在內心多年的答案說出,並得出結論——
劍持舞愛著劍持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