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這個位於中國中北部地區的小縣城，並沒有太多霓虹，稀稀疏疏的燈光倒映在夜色裡，透過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霧靄望去，整座城市愈發顯得昏暗。

　往常這個點，洪灣派出所裡一般只剩下值班室還亮著燈，但今天卻也奇怪，不光廊道裡的燈全亮著，就連所長辦公室裡同樣燈火通明。

　“所長，不就是一個香港商人嘛，他再牛也就是個做買賣的，還能管得了派出所辦案?”

　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王順發和龐大強。

　龐大強總算知道了上午那個年輕人的身份，心裡有點小虛不假，但還不至於犯慫。

　他畢竟只是窮鄉僻壤裡的一個小民警，且文化程度不高，哪裡捋得清經濟層面的事情?

　龐大強還就不信了，只要沒人理那小子，那小子還能翻出個花來。什麽時候一個外國人，可以干涉起內地民警辦案?

　你要說把他給怎麽的了，那龐大強也知道是個麻煩，但關鍵他沒把那小子怎麽樣，動都沒動過他，純粹是他自己多管閑事罷了。

　聽說那蘇家有個女兒在國外留學，猜測那小子八成是跟蘇家女兒有一腿，要不然能這麽礙眼?

　也沒聽說過蘇家有這麽一號遠方親戚。

　“你懂個屁！”

　王順發破口大罵道:“你這家夥的見識要是有你膽子一半大，也不至於現在還是個兵！”

　“港商真有這麽牛?”龐大強情不自禁的蹙眉。

　“要不牛我特麽的能這麽低聲下氣?”

　王順發一陣火大道:“上面領導把這些人當成寶，恨不得供起來，說是財神爺都毫不為過，你覺得呢?”

　“那……好像是挺牛的。”

　“……”王順發不禁一陣無語。

　“可……所長，我又沒拿他怎樣。蘇洋那件事情，多正常啊，又不是咱們動的手，他被犯人打的，管我們什麽事?”龐大強有些不服氣道。

　憑啥你一個香港佬，有錢沒錢還不知道，掏一張名片出來就這麽牛?

　還什麽東方紅集團，集你妹，啥玩意兒都沒聽說過，怕不是一個犯罪集團吧?

　“擱平時是正常，但現在有港商牽扯進來，那就不正常了！”王順發抬手揉著太陽穴，感覺有些頭痛。

　派出所裡辦案，有時犯罪嫌疑人不老實，別說教唆其他犯人揍他一頓，就是動點私刑，那也很正常，圈子裡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說到底，這種行為並不合規矩，就怕有人較真。

　要是普通人也就罷了，能有這膽子的沒幾個，即便有，也總有辦法收拾，怕就怕這個要較真的家夥，來頭不一般，你拿他根本沒撤。

　眼下的情況，正是如此，而且還牽扯到“國際友人”，就愈發顯得棘手。

　“那……所長，你這大晚上的把我留下來，是個什麽意思?”龐大強行事雖然不太喜歡用腦子，卻也不笨。在事業單位混，對於“背鍋”一詞，沒人會陌生。

　事情一旦大條，上面領導為了自保，底下的人說舍棄，也就舍棄了。

　他之所以敢直接問出來，是因為他不相信王順發敢這麽做，因為他手裡握有王順發的把柄。

　這個矮胖子，幾年下來，孝敬他的錢可著實不少。

　派出所是執法機構，乾的是抓人的勾當，油水自然不少。就好比那個蘇建川，也就是個木魚疙瘩，根本不上道，早特麽的包個紅包過來，不早讓他見兒子了?

　龐大強大小也是個隊長，這些年確實收不了不少紅包，不過那裡面三分之二的錢，都進了王順發的口袋。

　這也是為什麽王順發這麽器重龐他的原因。

　以至於他想要“教訓”一下蘇洋，王順發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叫你過來當然是等通知。”王順發解釋道:“那個叫李亞東的家夥，也不知道到底什麽來路，我在省公安局有個老戰友，已經讓他幫忙查了，說是晚上會有消息。”

　“哦。”龐大強面色稍緩，尋思著這家夥也算有點良心，沒一下子將他給賣了。

　“不過大強……”王順發正色道:“咱倆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那家夥沒什麽大來路，只是個普通港商，在內地也沒什麽產業的話，那我肯定保你。”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見龐大強臉色有些難看，安慰道:“放心吧，這種可能性很大，你瞧他才多大年紀，跟我兒子差不多，八成也就是做點小買賣的。我聽人說過，他們這些外商就喜歡把名片上的字眼印得越響亮越好，什麽高級經理、總經理，對了，還有什麽董事長，所以你別看那小子名片上印著什麽總經理，騙鬼的，抬高身份罷了。你也知道的，我兒子跟他差不多大，現在分在棉紡廠上班，每個月還要我倒貼錢用。”

　“也是哈。”龐大強情不自禁的笑了笑，不過轉瞬間想到什麽，問道:“那要這家夥的老子有錢，他繼承了財產呢?”

　“這……”王順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就真沒辦法了，像這樣的人但凡他一鬧開，讓縣裡領導知道，我就算想保你，也指定保不住。”

　一聽這話，龐大強肯定有些不爽，不過他也知道，如果上面人真的這麽看重港商，那王順發也確實沒辦法。

　到時他就算把王順發拉下水，也沒什麽意義。相反，只要王順發還在這個位置上待著，手裡握著他的把柄，不管啥時候，總歸有些用處。

　“那就只能祈禱那小子是在裝蒜了。”

　“是啊。”王順發呵呵一笑，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道:“裝蒜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年紀擺在那裡，大強你放心，他要真是個空殼子，就算鬧到縣裡，上面領導也不會鳥他。上面的那些人對港商開綠燈，無非也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不能給國家和地方帶來利益，他就算頂著個老外標簽，跟咱們其實也沒什麽兩樣。”

　從心裡講，王順發也不想損失這員愛將，所裡像他這麽上道懂板的人實在不多，少了他，自己每年的收入得縮水一大半，真靠著工資那每個月幾十塊錢過活，他們一家人非得餓死不可。

　龐大強笑了笑，正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我那老戰友。”王順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繞過去接起電話，略一猶豫，又把話筒放下，開了免提。

　“喂，老馮?”

　“老戰友，是我。你讓我查的那個香港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幫你查到了，我跟你講，這個人可不一般啊，你查他幹嘛?”

　“不一般?”驀然聽到這三個字，王順發情不自禁的蹙起眉頭。

　一旁的龐大強更是心裡咯噔一下。

　“是啊，不是一般人呐。”電話那邊傳來略顯嘶啞的聲音，“老戰友，聽我一句勸，這人要是犯在你手上，也甭管什麽事，立馬放了，越快越好！”

　“這……”王順發打了個激靈，眉心處多出一個“川”字，下意識的問，“犯了什麽事都得放?”

　他並未告訴老戰友調查此人的目的，這麽問也是進一步探底，想知道那家夥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回答他的是一個肯定的聲音，“是！必須放！”

　“殺人也放?”王順發又問。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半晌後，傳來聲音，“我說老戰友，你過年是不是沒給祖宗上香，怎麽這種禍事都給你碰上了?那家夥真殺了人?那你別管了，趕緊把這件事情報上去，往大了報，讓你們縣領導往中央方面報，看他們怎麽處理，在此之前你頂多扣押他，吃住方面要照顧好，千萬千萬別搞什麽刑事逼供，一切等上面有了通知再說。”

　“啥玩意兒?”

　聽他一番話講完，王順發整個人都傻了。

　杵在旁邊的龐大強，更是感覺兩腿一軟，差點沒坐到地上。

　“哎呀，跟你說也說不清楚，我托關系從南方那邊弄了一份港報的複印件，現在給你傳真過去，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哦……那好。”

　電話裡傳來盲音。

　王順發關掉免提，抬頭望向對面，發現龐大強正一臉駭然的看著自己。

　“完了?”龐大強問。

　“是啊。”王順發苦笑著歎了口氣，“我這老戰友說話向來謹慎，他居然連中央方面都提出來了，我都有點不敢想象那家夥到底是個什麽身份，但毫無疑問，肯定是撞上鐵板了。”

　聽他這麽一說，龐大強頓時如同泄了氣皮球，若非用雙手撐住桌面，都能一頭栽倒在地。

　幹了這麽多年私刑，這次留了個心眼甚至沒有自己動手，就這樣把費勁千辛萬苦混來的公職， 給弄沒了?

　就在這時，房間裡傳來一陣“吱吱”聲，是針式打印機響了。

　倆人趕緊圍了過去。

　半晌後，打印完成，王順發將紙張拿起，上面顯示的一張報紙上裁剪下來的一部分，關於一篇報道，標題是——東方紅集團斥資五億入股迪生創建！

　“五……億?！”

　王順發下意識的與龐大強相視一望，都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怪不得之前老戰友在電話裡將問題說得這麽嚴重。

　原來……那個年輕人，居然是特麽的億萬富翁！

　億萬啊！

　在中國人還在為萬元戶奮鬥的時候，你丫的居然已經是億萬富翁了?！

　還讓不讓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