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鄉親們的噓寒問暖，胡秀英瞬間就紅了眼，左右鄰裡幾十年的感情，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跟人勾心鬥角，關系幾乎與親人無異。

而這一分別，算算時間，整整三年有余。

她有時候做夢都會夢到其中一些人的面孔。

“亞東啊，你也是，好久沒回來了。”與旁人不同，方駝子的注意力，主要還是在李亞東身上。

為啥?

因為他時常去鄉裡、偶爾還去縣裡開會，這兩年被領導特地接見過好多次，知道的事情遠比普通村民多。

如果不是所有領導都串通一氣來誆他的話，那……他們村裡就真的出了一條龍！

還是那種龍袍上的，五個爪的，金色的龍！

他現在也是將信將疑，畢竟領導們說得太神乎了，什麽“開了好幾家汽車廠”、“生意都做到英國去了”、“鐵板釘釘的億萬富翁”等。

他不是沒向李亞民打聽過，但李亞民這個人原則性很強，不願談及的事情絕對不談，甭管你怎麽詢問都沒用。

於是，便一直心心念念的盼著李亞東回來，打算將事情問個仔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稍微手指頭裡露出一點，為家鄉做點貢獻，譬如修條水泥路、給破舊的村委會起幢樓房，應該不算過分吧?

“是啊，叔，確實有幾年沒回了。你身體還好吧?”方駝子屁股一翹，李亞東就知道他要放什麽屁，不過並不在乎。

實事求是的說，方駝子這人賊歸賊，但從不做中飽私囊的事情，厚著臉皮討回來的好處，最終也全部用在村裡，這也是他為什麽能在村支書的位置上一乾二十多年的原因。

“好呀，全托你們家的富，你大哥亞民這幾年為村裡做了不少貢獻，大家日子比以往好過得多，我也就輕松一點。”方駝子呵呵笑道。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

不過眼下合作社又蓋了兩間紅磚房，眼瞅著規模比村委會還大，也是令他挺揪心的一件事。

“好就行。”李亞東同樣笑了笑，“那叔，天快黑了，反正這次回來要在家待一陣兒，等改明兒再跟你好好聊，我們就先回家了，還得做飯呢。”

在鄉下張羅一頓晚飯並不算什麽費勁事，反正年貨車上都有，什麽金華火腿、胡南板鴨、海鮮乾貨等，廚房也不用拾掇，大嫂陳月娥隔三差五就會回來大掃除一遍，菜園有左右鄰裡幫忙種了，去裡面拔兩根蘿卜回來弄個火鍋，一家老小一樣能吃得悶悶飽。

“還弄什麽飯啊，大老遠的趕回來，天都黑了。上我家吃，我家剛好也沒吃，讓你嬸兒再加幾個菜就是。”方駝子拉著他的手說，不容拒絕的意思。

“這……”李亞東扭頭一看身邊的人，“叔，這不太好吧，十幾個人呢。”

方駝子眼神一掃，可不是嗎，剛才還真沒仔細數，不光老李家一家老小全都在，連他們的親家也在。

“那……”

“爺，你看這樣成嘛，各家估計飯都做好了，就準備開吃，這大過年的，剛好又碰上我胡嬸兒一家回來，要不乾脆大家夥兒把桌子搬到村部，菜都端過去，就像過去吃流水席一樣，也弄一場?”有人提議道。

“好主意啊！”方駝子頓時眼前一亮。

“是啊，要不然怎麽說讀書人就是聰明呢，威娃兒這個初中倒是沒白念，有腦殼。”

“哈哈……”

所有人都欣然同意。

而且根本不容老李家人拒絕，方駝子一聲令下後，所有人都扭頭往家裡跑，開始抬桌子端菜，向村委會進發。

天雖黑了，但小山村卻活了，

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老李家一行人連家門都沒進，剛把車停到後山下面的一塊空地上，便被熱情的村民們拉扯著往村委會走。

“等一下，等一下……”

以李亞東的性格，哪好意思吃白食?

將帶回來準備過年用的六箱飛天茅台，還十條大中華，一股腦兒的全從車裡拿了出來。

也不用自己搬，村裡幾個從小被他揍的瓜娃子，現在都長大了，抱著一堆東西健步如飛。

等來到村委會時，村裡的酒麻木和老煙槍，眼珠子頓時亮了。

“嘖嘖……大中華呢。”

“大中華算什麽，那酒才稀罕，只有大官才能喝，茅台酒！”

一頓飯吃得那叫一個起勁，從菜品上就不難看出，每家每戶的生活都有了顯著提高，以前村裡有名的困難戶劉丁旺家，飯桌上都有兩個大葷菜，一碗肥膘肉燉大白蘿卜，一盆大草魚燉白豆腐。

“亞東，嘗嘗看，魚是自家養的，就是你嬸兒這手藝不怎麽樣。”劉丁旺嘴裡叼著一根大中華，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李亞東沒找地方坐，想坐也坐不了，因為總有人找他喝酒，乾脆就端著一隻酒杯、拿著一雙筷子，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今晚不醉大概是不可能的。

“喲，叔，你這也太實在了，這麽大一盆呢，這魚得有七八斤吧?”李亞東定眼一瞧，也是嚇了一跳。

他們家來得比較晚，李亞東很懷疑這盆魚是現做的。

“八斤六兩。”劉丁旺呵呵一笑，臉上頓時多出一些溝壑，笑容有些不自然，卻很淳樸。

“那必須得嘗嘗，這種土塘裡養的大草魚，外面幾乎吃不到。”李亞東同樣笑了笑，也不客氣，拿起桌上一隻乾淨的小瓷碗，夾起一大塊魚肉，剛好一碗。

他吃的時候，劉家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停止手中動作，齊刷刷地望著他，眼裡有幾分希冀，也有幾分擔憂。

“呀！這味道……叔，你這不是騙人嗎，嬸兒這手藝簡直絕了！調料用得簡單，剛好把魚的鮮味和豆腐的味道融在一起，原汁原味，再加任何佐料都會變味兒！”李亞東大快朵頤，由衷地說。

這是一句實話，劣質的食材才需要經過深層次的加工、運用複合的口味來彌補食材本身的不足。而好的食材，最簡單的處理便能呈現出絕佳的滋味，就譬如這條魚，除了鹽和蔥花外，正如他所言，再放任何佐料都不妥。

生活條件算不上好的劉家，估計也沒有太豐富的調味品，但陰差陽錯，卻造就這盆五星級飯店裡都不一定能吃到的草魚燉豆腐。

聽他這麽一說後，劉家所有人皆是大喜過望，骨子裡喜悅根本無法隱藏。

“沒……沒你說的這麽好，不過亞東，你要喜歡， 就多吃點，份量足著呢。”劉丁旺也是樂得合不攏嘴。

這幾年他跟著合作社養魚養鴨，日子到底有多大改變，只有他自己清楚。

有心報答，請了好幾次讓李家老大去家裡吃頓飯，不過他是那種每次回村子都要帶媳婦兒回來做飯的人，誰家請吃飯都不去，也是沒轍。

千盼萬盼，今天總算待到一個機會。

所以兒子從村口跑回來告訴他這事兒後，立馬拎著漁網去自家水塘裡撒了一網，也算老天幫忙，第一網就沒空。

“必須的叔，這麽好吃的魚，肯定得多吃兩塊，來，怎先走一個。”

“好好……”

不光是劉丁旺家，村裡有同樣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有心觀察的人便不難發現，飯桌上的菜怎麽吃都吃不完，黑暗中總有人不時往桌上放菜。

李亞東醉了，毫無懸念，怎麽回去的都不知道。

所幸酒是好酒，沒什麽痛苦，一覺睡得很香。

不過，卻沒怎麽睡好。

因為第二天早上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他娘打醒的。

“小東，別睡了，趕緊起來，家裡來了好幾個縣領導！”胡秀英的表情很凝重，像是遭遇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弄得睡眼朦朧的李亞東真不知該說點什麽，央求道:“娘，讓他們等一會兒唄，我這酒勁兒還沒睡好。”

“那怎麽行?”

李亞東也是沒轍，隻好從床上爬起來，他感覺很有必要找個時間跟他娘好好聊聊，讓她有個比較清晰的認識，知道他兒子現在幾斤幾兩。

讓縣市級別的官員等一會兒，並不存在任何問題，而且他們也肯定願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