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兩個仲夜騎士的話已經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阿莉爾的耳中,但她卻一眼都沒有再看他們。
她現在的視線裡,只有克拉赫一個人。
克拉赫面露不忍地看著正一臉看待敵人表情的她,一時想不出該怎麽做。
幫助她解決眼前的困境?阿莉爾現在這副樣子根本不會再去相信克拉赫,而沒有了信任,一切都無從談起。
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麽做呢?
也許在這之前,克拉赫認為忠實地站在自己愛人身邊支持她才是正確的,可此時,這種想法已徹底發生了動搖,甚至開始崩塌。
一個隱約的聲音在他心中喊著:現在幫助仲夜騎士將阿莉爾擒住才是正確的!
可看著阿莉爾那令他難過的表情,使得他始終無法下手。
“我曾答應過要陪伴在她身邊……”
做出了這樣的承諾,事到如今,又要去背叛她嗎?
先不管阿莉爾是否會原諒自己,他這麽做,將會給身心本就已處在極為岌岌可危狀態下的阿莉爾多大的傷害啊!
她會崩潰的!
克拉赫身後,白櫻心急火燎地看著這兩個隨時可能大打出手、卻又絕不應該在此時發生衝突的兩人,腦子雖然在竭盡全力地轉著,卻怎麽都想不出個方法。
這時,她不禁低下頭,恨恨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敏思,斥道:“敏思,你做的好事!”
敏思卻連眼睛都不眨,緩緩地道:“優先保證你們和阿莉爾姐姐的安全,這便是我要思考的事情。”
她的言外之意,是說會否發生眼前的狀況,並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因為和人身安全相比,這些都是可以想方設法去彌補的。
白櫻卻沒有去琢磨她的話,而是繼續生氣地道:“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這麽做會讓阿莉爾大人陷入什麽樣的苦惱之中嗎?”
敏思不言不語。
鈴蘭卻沉聲道:“白櫻,不要說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白櫻帶著點希望看向她,問道:“有什麽辦法嗎鈴蘭?”
鈴蘭微微搖了搖頭,道:“禁錮冥方對我們的削弱,可不是一點半點,只要處在這個魔法的范圍之內,我們可能連第六階都達不到,阿莉爾大人和克拉赫最多也就是將將第七階的程度,這種情況下,一個仲夜騎士就已經能製服我們,何況現在有兩個……”
“那怎麽辦?難道就這麽放棄?!”白櫻怒道,話中透出的是滿滿的堅定,和列爾對峙時候那種令人絕望的情況她都不曾退卻,此時又怎會接受這種方式的結束?
鈴蘭沒有回答,事實上,她的心裡有一些想法,那便是借用魔藥。
可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就連她自己也很懷疑魔藥是否還能起到作用——任誰應該都可以想到,在遇到這種自身力量被壓製的情況下,被困者必然會借助一些外力來抵抗,比如魔藥。
既然如此,主人會毫無準備?
想到這裡,鈴蘭不由地又搖了搖頭。
她在否定自己的辦法。
而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敏思正淡淡地看向自己。
這一刹那,她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剛才的想法,這個少女居然是了然於懷!
這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在之前教導敏思的時候,鈴蘭就數次發現了敏思的這種異於常人的觀察力。
要知道,鈴蘭不像白櫻,很少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在臉上或舉止之中,想要從她這裡讀出一些想法來,
那可不是什麽人都能做到的。 可敏思這樣一個距離成年還很遠的少女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鈴蘭不禁打心底裡對主人的眼力感到欽佩——敏思果然有著出眾的能力。
她會這麽想,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敏思敏銳的觀察力,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
比如,敏思卓絕的理解能力,使得幾乎所有的魔法她們都只需要教授一次,她便可以完全理解,而且,這種誇張的理解速度,從教學的一開始便已經存在了!這就太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了,一個對魔法知識完全沒有過接觸的人類,居然會在一次性的學習後就將這些陌生的詞匯理解,簡直就是烏白馬角!連許多魔物,在第一次使用他們天生就可以施放的魔法時,都還需要一些引導,敏思一個人類竟比他們還要輕松,每每想到這,鈴蘭都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再比如,敏思的毅力。這不是要說她在學習期間有多麽的刻苦和不懈,因為這些和鈴蘭想到的事情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甚至根本和“毅力”一詞掛不上邊!在安達莉塔對敏思開始教學之前,烏列曾在征得其同意後對她進行過一次試煉,這種試煉說得直白一點,完全就是亡語對人類最直接的摧殘!這個過程,在外人看來不長,可能也就一分鍾不到,可被試煉的人,卻會在漫長的痛苦中逐漸忘記時間,因為一旦有了時間的概念,就等於又給自己增加了一層折磨,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這種痛苦會持續多長時間!
敏思堅持下來了,而且是在面色基本沒怎麽變化的情況下堅持下來的。除了烏列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為她死定了,包括巴羅迪亞,因為在目前這種亡語平衡嚴重失調的情況下,亡語和人類的衝突實在是太過強烈了,人類,不可能經得住這樣程度的衝擊!
可就在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以後,大家的想法都變了——這個少女居然在這種痛苦之下都沒有哼一聲,甚至面不改色,簡直恐怖!而當她終於完成了試煉的時候,已沒有一個人在懷疑她是否能通過這試煉了。也是在那之後,邪藪鬼堂的人們正式接納了這個人類,因為她此時已經具備了自由使用亡語魔法的資格,這說明先朝逝去的那些皇帝們都已接納了她,既然如此,他們這些先朝的遺民們自然也不會去違抗先帝們的想法,從而接受了這個特殊的人類。
這也是為何邪藪鬼堂的魔物們在對待敏思的時候,和在對待普莉奧時完全不一樣。
敏思的種種,讓鈴蘭感到精神有些恍惚,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冒出了“人類還是有點能力”的想法!
但很快,她就將這些想法從腦子中全都趕了出去:現在可不是去感歎敏思能力的時候!
兩個仲夜騎士,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他們沒有擅自出手,因為他們想等阿莉爾自己投降,畢竟眼前的人類太多,真地使出全力,很有可能被看出問題——他們的大部分魔法,都是一眼就會讓人聯想到暗魔勢的亡語魔法,如果讓人類看到,那靜默之約的嫌疑可就大了……
何況,他們也不想逼阿莉爾幾人出手,如果阿莉爾一行人暴露了自己魔物的身份,那他們兩個也會十分困擾——如果阿莉爾幾人束手就擒,那麽靜默之約可以利用各種關系私自處理他們,畢竟阿莉爾他們到此為止還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危害動作,為了幾個身份不明的人而讓靜默之約欠下一個人情,那可是許多貴族都會搶著去做的事情,要知道,能讓靜默之約覺得自己欠下了一個人情的事情可不多!
可如果阿莉爾他們暴露了自己魔物的身份,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魔物和人這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要是讓一些敵對的貴族知道波士克城在抓獲魔物之後居然沒有處決,且這些魔物過後又不知去向,可是會讓波士克城的貴族們吃不了兜著走的,到時候,即使有著靜默之約這樣分量的背景,仲夜騎士在將阿莉爾幾人抓獲後也將無法私自處理。
所以,考慮到以上情況,兩個仲夜騎士都不願出手。
可他們也不能就這樣死等,周圍可還有著無數雙眼睛看著呢。
於是,一個仲夜騎士厲聲喊道:“幾位,再不投降,我們可要出手了!!”
克拉赫的表情變了變,然後認真地對阿莉爾說道:“阿莉爾,事已至此,我們沒有選擇了!”
阿莉爾死死地盯著克拉赫,仿佛有陣陣寒意從她眼眶飄出,看得人心中陣陣顫抖。她淒涼地道:“沒有我們,克拉赫,沒有我們。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站在我身邊,我們中間,永遠都隔著對主人的忠誠……”
“忠誠並不會成為你我之間的阻隔!”克拉赫著急地說道。
“我本來也以為是如此,但事實,卻給予了我否定的答案……我想明白了,真正陪在我身邊的,只有鈴蘭和白櫻,連安達莉塔大人也和你一樣,不會去在意我……”阿莉爾自嘲地笑了笑,看得克拉赫恨不得讓自己去代替她承受這種心靈上的痛苦!
“那你想怎樣,讓我們將你的想法放在主人之上嗎?”克拉赫又道。
阿莉爾又笑了一下,說:“你畢竟不曾理解我,連我需要的是什麽,你都不知道……”
四周的士兵和平民們雖然聽不到這兩人在說些什麽,但看著阿莉爾那宛如槁木死灰般的神情,竟全都被感染,開始同情起這個美貌卻又顯得淒清的少女來。
克拉赫沉默了下來,他靜靜地看著阿莉爾,半晌後,柔聲說道:“那你可否告訴我……你需要的是什麽?”
阿莉爾咬著下唇,開始慢慢地搖頭,眼中的淚花愈發得多,逐漸滾落了下來。
她始終沒有說話。
“我其實是知道的,阿莉爾……”克拉赫目光垂下,眼中出現了一些愧疚之色,“我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他重新看向阿莉爾,輕輕地道:“你需要的,不是我們能站在你身邊,也不是我們能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更不是那些毫無價值的稱讚……而僅僅是一份安全感,一份在想起身後有誰在默默支持著你的時候、心口感到暖暖的安全感,對嗎?”
阿莉爾沒有承認,更沒有否認,但她的目光卻已從克拉赫處移開,好像在閃躲。
克拉赫繼續道:“我從來沒有給過你這種安全感,對吧?因為不管什麽時候和你在一起,不管我們談起什麽,我都會不知不覺地將‘主人’兩個字掛在口邊……你不是在嫉妒主人,你也不是覺得自己缺少了被關注的感覺,你只是……想要在我們心中留下一個獨立的印象,而不是總是和別人的影子重合著……”
阿莉爾的淚珠,早已匯成了一條小河,在她已完全將悲傷顯露出來的臉上流淌著。
許多年輕一點的士兵們,都看呆了,有的,甚至也跟著哭了出來,他們無法想象,一個女孩子要在心裡憋著多少苦悶的情況下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克拉赫又垂下了目光,帶著點苦笑道:“冥塵侍們,他們都很獨特啊……莉露,她為了保護殿下,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還時常受到傷痛的折磨,卻依然擔負著這份責任義無反顧地堅守著;歐力一個被當做坐騎的暴戾骨靈,在得到主人的賞識後,憑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了煌雪侍衛長的地位;列爾自始至終死心塌地地守護在主人身旁,哪怕在面對著粉身碎骨的危險之時,也毫無畏懼;瑟尓妮憑借著自己的頭腦,不斷地創造著一個又一個煉金史上的奇跡,僅僅這一點,就為主人創造了無數的收益;獰歡……他更不必說,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使所有冥塵侍黯然失色了……”
說著,他又看向阿莉爾,帶著恨意說道:“還有那個克拉赫,那個總習慣將‘主人’掛在嘴邊的克拉赫,那個從小就被人們當做是主人影子的克拉赫……”
阿莉爾不由地閉上了眼睛,仿佛無法承受這從四周湧來的悲傷。
“然後呢?”克拉赫臉上的皮膚抖了抖,道:“阿莉爾便比不上他們了嗎?僅僅因為阿莉爾是最晚成為冥塵侍的人,她便總是活在和別人的重影之中嗎?……你本不需要這種安全感,因為你本來在我們的心裡,就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即使是在列爾的心裡,也是一樣!”
“但是……”克拉赫突然頓了頓,向前走了一步,對著阿莉爾伸出了手,道:“這一切,還是那個混蛋克拉赫的錯,的確是因為他愚蠢的舉動,才讓阿莉爾有了這種錯覺,讓她覺得,自己愛上的是一個影子……所以……他現在決定改正這個錯誤,同時……他也想獲得阿莉爾的原諒,可以嗎?”
阿莉爾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淚水之中,有一隻手,一隻她仿佛等待了許久之後、終於向她伸來的手。
那隻手好模糊,它是真實的嗎?
夢。
這一定,只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