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張開青色的雙翼，緊緊地跟在律天使的身後。

　　他們已經飛了大半天，天色也已暗了下來。

　　一路上，律天使都為照顧克拉拉而放慢了速度。

　　克拉拉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氣息，依舊沒有發現布蘭妮。

　　然後她看了看前面的律天使。

　　只是一眼，她就閉上了眼睛，最後看向它處。

　　“很恨我嗎?”律天使突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顯然是感覺到了身後克拉拉的表情。

　　克拉拉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沒有。”

　　律天使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道:“我知道你為什麽恨我。不是因為我放棄了救你，而是因為努修。”

　　克拉拉默默地盯著某處，不置可否。

　　“……你小的時候，有沒有特別崇拜的人?”律天使問。

　　“血瑪麗拇指蘭希露娜。”克拉拉毫不猶豫，卻又有些不在乎地答道。

　　“蘭希露娜?為何，我以為每一個聖騎士崇拜的對象都應該是聖翼騎士才對。”律天使略有些訝異。

　　“因為每一個聖翼騎士都是完美的，而蘭希露娜卻不一樣，她有汙點，有著令人不齒和無法原諒的過去，這本應是被永遠埋藏在心裡的過去，她卻全都如實地公布於眾，還在臉上做下記號，以提醒大家她所做過的一切。從姐姐講給我有關蘭希露娜的事情後，我便深深地崇拜上了這個勇敢的女人。”

　　“……克拉拉，身為律法的具現，你知道我不能原諒汙點的存在。”

　　“我知道。”克拉拉褐色的清亮眸子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麽。

　　“在我小的時候，最崇拜的人是上一任律天使拉蒂妮爾，因為那時候的我，是一個膽小、軟弱、瞻前顧後、每天被兄弟們當做笑柄的瘦小子。”

　　克拉拉終於將目光移向律天使，這樣的事情，很少有人願意說出來，何況是地位崇高之人。

　　“我的這些缺點，都達到了極限，而拉蒂妮爾則與我正好相反，她勇敢、剛強、處事果斷，最重要的是，她嫉惡如仇的性格，使我將她當做了自己奮鬥的目標。不為了地位，不為了力量，甚至，在那個時候，對諸神的信奉我都只是懵懵懂懂、並不清晰。所以那時候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使自己成為像她那樣的正義的化身。”

　　克拉拉回憶起了庫伊洛拉成為律天使之前的時候，那時候的他，的確是一個極為富有活力和朝氣、每天都將維護正義掛在嘴邊的令人羨慕的人。

　　“可當有一天，律之鎧披在我身上時，諸神殘留在其中的意念，卻讓單純的我變得迷茫了起來——他們眼中的正義，與我眼中的不一樣。在我看來，正義本該是宛如炎炎夏日中的一壺化開不久的冰水，令人感到清爽、痛快。可諸神卻不一樣，那是一種一度讓我感到懷疑那是不是還可以稱為正義的理念，它是血腥的，殘酷的，毫無憐憫的，如同黑夜之中遮住了唯一一點月光的烏雲，令藏在黑夜中的邪惡看不到一絲希望。”

　　“但是你最後還是妥協了，對這種常人無法接受的所謂‘正義’。”克拉拉道。

　　“那不是妥協。”律天使堅定地說道，這堅定，是如此地令人動容，好似矗立在洶湧波濤中的一塊堅硬的礁石，使克拉拉也不禁正視著他，“如果這是一種責任呢，一種必須有一個人來承擔的責任，你還能管扛上它叫做是一種妥協嗎?克拉拉，在你們眼中，我是一個‘盲目’之人，

因為我的眼前有著一對諸神賜予的名為‘律法’的翅膀，所以我一切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維護這對翅膀，不惜一切代價。”　　“你想說你不是嗎?”

　　“……為什麽不是?”律天使略帶著一點憂傷地說，“我必須是。不管你們抱著怎樣的目光看我，我都必須是這樣子。律法之下，沒有情理道德，沒有是非曲折，只有是與不是。如果我沒有做到盲目，這樣的律法，也不配稱作神之律法。如果這份盲目真得可以保證更多的人安穩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甘願如此。”

　　克拉拉沒有再冷嘲熱諷，律天使言語中帶著的那一點憂傷，表明的是什麽她十分清楚。

　　他並不想這樣。

　　一個並不想做某事、卻毫不猶豫地不停去做的人，他的內心會是怎樣的，克拉拉無法想象。

　　克拉拉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評價律天使的所作所為，因為就連律天使自己，都沒有這個資格。

　　“到了，就在這片森林裡。”律天使停在半空中，看著下方一片茂密的森林說道。

　　兩人沒有耽擱，朝著下方飛快地落去。

　　——

　　特裡克哥哥焦急而憤怒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唯一一個獅騎軍將領，在他的前面，倒著數具屍體，全都被肢解成了好幾截！

　　那散發著黑色氣息的男子，伸出舌頭舔了舔濺在臉上的血跡，獰笑著望著那已經滿身是傷、但卻依然毫不畏懼佇立著的將領，道:“不要那種表情嘛，你以為自己為什麽還能站在這裡怒視著我，是因為你比較強嗎?呵呵，是因為最近我吃到的肉全部是些在恐懼和絕望中死亡的獵物身上的，那味道，我已經膩了。所以，我想嘗嘗像你這樣暴怒的獵物的味道，但願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說著，男子彎下腰來，猛地衝出。

　　那將領完全沒有看清他的動作，身上卻已經挨了數刀，但卻都不是致命傷。

　　鮮血四濺，感受到痛苦之後，他才來得及舉起佩劍，朝著面前的男人砍去。

　　但他在全盛狀態下就無法應付的敵人，在他重傷之時更不可能會害怕這一劍。

　　事實上，那男子連躲都不用躲，這劍就自己從他身前偏了過去——獵物的力量已幾乎耗盡，大腦也快要失去意識了。

　　只不過，他的憤怒卻是越來越猛烈！

　　男子見差不多了，將剔骨刀比在已連站立都有些費力的將領的脖子上，看著後面的特裡克哥哥帶著殘忍的笑意道:“將你香子蘭魔盒裡從靜默之約處買到的裝備全部交出來，我就給他個痛快。”

　　“呃呃……”

　　讓男子的臉色極為難看的事情卻在此時發生，那將領竟自己使盡全力將脖子嵌入了剔骨刀中！

　　鮮血瞬間便如決堤洪水般湧了出來，遮住了刀身！

　　男子狠狠地將刀一抽，看著向前倒下的將領，滿臉恨意。

　　然後，他再次看向特裡克哥哥，臉上皮膚一蹦一跳地說道:“交出來……否則，我就將你剩下的那些騎士捆在你的面前，一個個地扒皮剃肉！”

　　特裡克哥哥閉上了眼睛，真恨不得將自己這副沒用的身體扔進刀山火海裡，要不是自己如此沒用，他的屬下也不會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但很快，他就睜開了眼睛。

　　男子接觸到他的眼神後臉色一變，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一步，同時咽了一口唾沫。

　　這眼神中，仿佛帶著從浣冥者噩殿殺回人間的決心與恨意，令他這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都感到渾身一涼！

　　但隨即，他又恢復了猙獰的面目——這病秧子眼神再犀利又如何，不過是一個廢物！

　　“該死的混蛋，跟老子玩狠的是吧?行，老子就讓你臨死前後悔一下自己做了一個什麽樣可怕的決定！”說著，男子看向不遠處還在奮戰的獅騎軍騎士，露出了狠厲的表情。

　　就在這時，和那些騎士戰鬥的食屍鬼們卻發出了一聲聲慘叫。

　　男子一驚，停下了正要衝出去的腳步。

　　前一秒還在苦戰的騎士們也呆在了原地。

　　那一個個凶狠嗜血的食屍鬼，已經痛苦地倒在了他們的面前，每一個食屍鬼的勃頸處，都有一個巨大的傷口！

　　後方觀戰的盜匪們，卻是一臉驚詫地看著站在他們和食屍鬼之間的幾個身影。

　　這些身影都很高大，穿著清一色的白色鎧甲，手中拿著一把又寬又長的大劍。

　　那些盜匪根本沒有看清這些身影是怎麽出現的，更不要說他們是怎麽將食屍鬼乾掉的了！

　　和盜匪們同樣表情的，還有那些獅騎軍的騎士。

　　他們警惕而又有些畏懼地看著這些高大騎士，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

　　如果是敵，那他們就徹底絕望了，因為他們能感覺到眼前的這些人，隨便拿一個出來都可以將他們秒殺！

　　此時，這些高大騎士卻連看都沒看他們地轉過身去，面朝那些盜匪。

　　雖然盜匪們看不到這些騎士被頭盔遮住了的臉，但很顯然，他們肯定不會是友好的表情！

　　幾乎所有的盜匪都在此時咽了一口唾沫。

　　跑！快跑！

　　這，便是他們下一刻的想法。

　　可惜，這想法他們只能想一下，無法實施了。

　　一個騎士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將大劍緩緩地收回了背後的劍掛中。

　　看似他並沒有做什麽，可奇怪的是，那些盜匪們卻沒有人在此時逃跑。

　　那騎士轉過身，從站在原地不動的盜匪間走過。

　　盜匪們卻在此時一個個地倒在了地上，屍首分離，無一例外！

　　獅騎軍的騎士們，看呆了。

　　有人瞪著眼睛不由自主地道:“這些人……是什麽等階??”

　　同樣看得呆滯了的，還有那站在特裡克哥哥面前的男子。

　　他引以為傲的盜匪團，在頃刻之間已全軍覆沒，連救的機會都沒有！

　　這盜匪團費了他多長的時間和心血才壯大成這樣，本以為已經可以在聖陸橫著走了，卻居然如此地不堪一擊?！

　　雖然感到震驚，這男子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他臉色一冷，抓緊剔骨刀朝著特裡克哥哥的脖頸劃去！

　　他自然不是要殺了對方，只是要將特裡克哥哥當做人質。

　　但縱使他反應很快，卻依然慢了一步。

　　一個同樣身穿白色鎧甲，卻矮了不少的身影猛然擋在了他的面前。

　　這人沒有用那些騎士手中那種寬大的劍，而是拿著一把單手佩劍。

　　男子的剔骨刀被這人的單手佩劍準確地一擊，使男子感到一股龐大的帶著魔法氣息的力量從武器上傳來，整個人跟著一顫，拿著這把剔骨刀的手直接被震得虎口破裂，顫抖不已。

　　可這男子屬實沉著得很，面對如此突發的情況，居然還是沒有慌，他整個人往後一退，便要逃遁！

　　擋住了他的人也不追擊，一抬手，直接將那把單手佩劍朝著他扔去！

　　男子感受到了背後的勁風，保持著前衝，身子卻轉了回來，兩把剔骨刀輕輕一擊，口中叫道:“血骨盾！”

　　頓時，一面由猩紅鮮血組成的、中間有著一具人類肋骨的大盾牌擋在了他的面前。

　　“斬殺之人越多，沾染的血腥氣越強，這武器發動的這個魔法便越堅固！老子少說也殺了幾百號人，就算你的武器有什麽貓膩，也絕對無法……”

　　男子的想法還沒結束，表情就變了。

　　一把劍已經貫穿了他面前的猩紅色盾牌，直直地來到了他的眼前。

　　“怎麽可……”

　　“咚”的一聲，男子眉心被貫穿，身體摔在了地上朝前滾了幾圈，帶著滿臉的不可思議死了。

　　那相對略微矮小一些的騎士，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下一伸手，那把貫穿了男子的單手佩劍便消失並出現在了他的腰間。

　　他轉過身子，看向特裡克哥哥。

　　刹那間，所有的騎士都緊張了起來，驚呼一聲“特裡克將軍”後，便要衝過來。

　　那騎士卻在此時呼出了一口氣，摘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帶著抱歉的臉。

　　特裡克哥哥呆呆地看著對方，有點不敢相信地眯了眯眼睛，想要看得仔細一點，不要看錯了。

　　“你是……傑弗西?靜默之約的傑弗西?”

　　“抱歉，靜默之約重新開始營業以後比較忙，本來想早點來糾正食屍鬼軍團這個由我們而引發的災難性錯誤，但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說話的，正是傑弗西！

　　“你……你沒死?”特裡克哥哥和克拉拉在索托斯城沒少和這個少年接觸，對他的印象很好，對於靜默之約被毀，這個十分有能力的年輕人可能也跟著葬送感到十分可惜，此時看到他還好好的，一時之間思緒有些跟不上。

　　傑弗西看著地上眾將領的屍體和遠處狼狽的騎士們，歎了一口氣，說:“先照顧傷者吧，我的事情，過後慢慢聊。”

　　傑弗西除了帶來了幾個仲夜騎士以外，還有許多手下，有他們的幫忙，很快就將傷員們都處理妥當，而騎士們的屍體，自然是需要帶回去……

　　特裡克哥哥看著一截一截、被十分小心地裝上馬車的屬下的屍體，死死地咬著牙，眼淚在眼中打轉，卻沒有流出來。

　　傑弗西打量著特裡克哥哥的表情，心中暗歎:世上最大的無力感，怕就是眼睜睜地看著對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人被殺害，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吧。

　　這一點，他深有體會。

　　得知特裡克哥哥不能動後，傑弗西讓一些手下護送部分獅騎軍騎士帶著屍體先行出發，他則是和少數人留了下來，等待特裡克哥哥痊愈。

　　“你怎麽會變得這麽強的?”看著跳動的營火，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地特裡克哥哥突然問道。

　　傑弗西微微笑了一下，說:“我並沒有變強，我一直都是在第四階左右徘徊。”

　　特裡克哥哥一皺眉頭，說:“你是在開玩笑嗎?”

　　“當然不是。”傑弗西早知道特裡克哥哥會是這個反應，沒有介意地道:“我之所以能輕松斬殺剛才那個男子，是因為這身鎧甲。”他沒有說謊，只不過除此之外，還因為那些換了一身白色鎧甲、穿著人性膚的仲夜騎士中有人給他施放了增益魔法。

　　“原來如此……那那些騎士們呢?他們會那麽強，也是這樣嗎?”特裡克哥哥看看遠處幾個高大的仲夜騎士，問。

　　“不錯，這些鎧甲，是我們靜默之約不對外出售的秘密裝備，隻供內部使用，那些騎士脫下盔甲，只不過是第五階而已。”這句話，自然是假的，仲夜騎士的第七階是貨真價實的，不過，一個小小的商業組織會有如此強大且在聖陸上沒有名氣的人保護，未免太令人懷疑了，而這樣解釋一下，一切就說得通了。

　　“……你們靜默之約製造的魔法物品，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你們的鎧甲也是，食屍鬼軍團的裝備也是。”特裡克哥哥歎道。

　　“你們不是也從我們這裡買了不少裝備嗎，為何不讓大家穿上，那樣的話，這些個盜匪們肯定不敢招惹你們。 ”

　　“哎……依靠裝備，終究只是外界的力量，我們獅騎軍原本都是教會騎士團的成員，而教會騎士團崇尚的可是腳踏實地的力量，所以，這次和食屍鬼軍團的交鋒，本就是為了鍛煉新人，沒想到，新人被沉重打擊了不說，老的將領們竟也死了個精光！”說到這裡，特裡克哥哥恨恨地閉上了眼睛。

　　“……我很遺憾。但，我相信經歷了這次戰鬥的騎士們，一定會比任何人成長得都快，相信我！”傑弗西鼓勵道。

　　他對於人類的死，並沒有大的感觸。

　　大部分的表現，都是裝出來的。

　　食屍鬼軍團的誕生，是必然的，因為這是巴羅迪亞的計劃——將裝備賣給為害一方卻其實並沒有什麽實力的盜匪，使他們一夜之間變為令所有人感到棘手的存在，這樣，等於大大地宣傳了靜默之約的裝備。

　　之後，在他們的利用價值被榨乾後，再由靜默之約自己出手將之鏟除，如此，既能增加靜默之約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也能在之後的商務談判中給靜默之約獲得更多的話語權。

　　而這個所謂的商務談判，是他們正在著手的與各國大公還有帝國之間的極為重要的談判。

　　可以說，靜默之約重新營業後，動作比以前還要大，著手的事情也比以前更為重要。

　　至於公國內所有商人聯合起來針對他們的事情，在傑弗西眼中根本排不上號。

　　世人們，很快便會發現看似經歷了重創的靜默之約，將以極高的姿態回歸，且以摧枯拉朽之勢成為聖陸商業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