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鄉郡地處中原，自古便是四戰之地，歷史上曾經無數次出現過“白骨盈於野、千裡無雞鳴”的荒涼景象。

　　最近一次是上世紀初到1950年，中興名相司馬功成率領大軍與列強爭戰近50年。雖然最後列強被擊敗離開震旦帝國，但戰後整個中原數郡都被打殘。

　　這其中漢鄉郡最慘，本土人口幾乎十不存一。

　　為了及早恢復帝國活力，司馬功成下令從各地遷徙人口進入中原數郡。

　　尚城鄭家便是從那個時候從姑蘇本家分家遷徙到尚城的，首領正是當時年輕氣盛的鄭軒之，當時的姑蘇鄭家家主威遠候鄭榮關第八子。

　　五十多年過去，當年風華正茂的鄭軒之已經成了一位七十有三的古稀老人。雖然保養得當身體還算壯實，但實際上精力已經大不如前，家中一切事務早就交給大兒子鄭學仁處理。他自己則每日裡在養心園養花逗鳥，日子優哉遊哉過得倒也愜意。

　　老年人睡眠少，這天鄭軒之早早起床，想著像往常那樣打一套太極拳，卻發現心裡怎麽也靜不下來，逝去10年的愛女鄭芳雲的面容不斷在他眼前浮現。

　　鄭軒之自幼性格堅毅，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說一不二，唯獨在他這個中年才得來的嬌嬌女面前表現出讓其他人難以置信的嬌慣，幾乎可以說是要星星不給月亮那種。

　　但他畢竟是一家之主，整個尚城鄭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容不得他像普通父母那樣無條件地向女兒妥協。更可悲的是，他這個女兒性格像極了他，根本不向他妥協，縱然婚後的日子過得極苦也從來不回家求援。

　　思緒一旦打開就很難收住，關於女兒的點點滴滴從鄭軒之腦海中此起彼伏，惹得這位堅毅倔強的老人也不住唏噓。

　　怔忡半天，天色已然大亮，鄭軒之好不容易收拾好情懷，卻被老管家一句話又打亂了心情。

　　“老太爺，門子稟報說大河鎮來了一位客人，是您的親外孫，您看……”

　　老管家鄭福說著話有些擔心地看向鄭軒之。

　　他跟了鄭軒之一輩子，最是了解這個主人兼少年摯友，很擔心鄭軒之不願意接受外孫沈豪的第一次登門拜訪。

　　說起來鄭福對沈豪母子也是一肚子怨氣。

　　這祖孫三代，性格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一個把親生女兒趕出家門不聞不問，一個身患重病也不向親生父親開口求助。

　　連那個小的也是性子強得要命，才10歲的小小子，親娘過世，後事親爹不管，向朱瞎子一個外人求助都不踩鄭家的門檻。

　　這樣的事情說出去誰信?如果鄭福不是親眼目睹，他自己都沒辦法相信。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個比驢還強的小子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親自登門要拜見老太爺，萬一老太爺脾氣犯了不見怎麽辦?

　　老太爺啊，您可千萬別使性子了，您都73了，要是有個萬一，一輩子都沒見到親外孫一面，那可怎麽成喲！

　　鄭福心中忐忑不安，卻實在沒有把握鄭軒之會答應見沈豪，隻能暗自祈禱。

　　……

　　鄭家別院養心園會客廳，沈豪端坐不動，賈靜雯則坐立不安，時不時好奇地看著周圍奢華的擺設。

　　這件紅木八仙桌看著古意盎然，別是太祖那會兒傳下來的吧，那可是八百年的古董，值老鼻子錢了。

　　還有這個瓷盤，看樣式似乎是洪武年間的，估計能在天元城換套豪宅了吧?

　　還有……

　　看了一會兒，

賈靜雯又把目光轉向沈豪，心中充滿了萬分好奇:這小子，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真的是十二士族之一的鄭家外孫?哪怕不是本家，光看這座會客廳裡的擺設，也知道尚城鄭家定然也是豪富之家。　　怪不得這家夥能隨手拿出一張有百萬巨款的銀行卡來，怪不得他的作派看起來那樣豪放，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沈豪不知道賈靜雯此時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他現在也顧不上解釋。他這會兒看著一臉平靜，其實心裡也是一陣打鼓，倒不是被鄭家的豪奢所震撼，實在是自知理虧，不知道呆會兒會被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外公怎樣對待。

　　不管用什麽方法自我安慰，沈豪都很明白，他母親過世了10年他都沒有登過外公的家門，這種行為怎麽看都是不孝。但他心裡就是過不去那個坎兒，沒辦法面對外公對母親不聞不問的態度。

　　有時候血緣關系真的是一種非常神奇的關系，譬如鄭軒之跟沈豪祖孫。

　　當鄭軒之被鄭福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沈豪根本沒有去想任何東西，十分自然地起身接替鄭福，攙扶著把鄭軒之送到主座上，仿佛他根本不是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外公，而是已經這樣攙扶過鄭軒之無數回一樣。

　　而鄭軒之呢，看著眼前這個模樣依稀有女兒影子的大男孩兒，自然而然地放下了二十多年沒有放下的執念。

　　早些去看看他們母子多好，何必顧忌那麽多呢?

　　鄭軒之啊鄭軒之，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勇挑重擔的你去哪兒了?

　　天元王家能如何，靖國公又如何?

　　祖孫二人血緣再近畢竟從來沒有見過面，縱然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礙於不知道對方性格。心有顧忌之下隻能互相談論些膚淺的問候，並不敢直入正題，連互相的稱呼都是生硬的老太爺和沈豪。

　　這個時候賈靜雯的靈巧勁兒就發揮作用了，她借著沈鄭兩人一次冷場的機會，乖巧地自我介紹道:“外公你好，我叫賈靜雯，是沈豪的女朋友。”

　　鄭軒之性子古板，階級觀念早就銘刻在他的骨子裡。從第一次見到賈靜雯他心中就是不喜，認為像賈靜雯這樣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他鄭軒之的外孫，就像當年第一次見到鄭芳雲把沈從文領到他面前一樣。

　　他一輩子說一不二慣了，根本沒有想過要在這個場合掩飾下心中的不喜，直截了當地斥責道:“你是沈豪的女朋友?你怎麽能配得上……哼！”

　　待看到鄭福急使眼色提醒， 鄭軒之才醒悟到他跟沈豪是第一次見面，根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就對外孫的女朋友指手畫腳。

　　但他可不是那種會委婉道歉的人，隻用一聲冷哼權做掩飾。

　　賈靜雯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雪白。她自小生活在雖然貧瘠但風氣開明的北方小城市，上學和工作也沒離開過城市，從來沒有體會過像鄭軒之這種古板老派的大家長作風，也沒想到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被指責配不上沈豪。

　　雖然是有些高攀，雖然關系並不是那麽單純，雖然是貪戀沈豪的俊秀和錢財，雖然……但，您也不用這樣說人家吧?

　　賈靜雯心中委屈得要命，幾乎想要不顧一切的撒腿跑出這個豪奢卻死氣沉沉的宅院。

　　沈豪對跟外公會面時可能會產生的各種狀況都有預料，但他畢竟不了解鄭軒之，萬萬沒有料到他這個外公竟然是這樣一個古板守舊的老古董。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要用家世來決定一個人的婚姻嗎?還想像當年破壞我父母的關系那樣破壞我跟賈靜雯的關系嗎?

　　沈豪強忍住心中的怒火，維持著最後的禮貌，冷道:“鄭老太爺，我今天前來拜訪隻是想要完成先母的心願把這個煙袋鍋送給你，並沒有想要高攀你們鄭家的意思，所以也請你不要對我女朋友指手畫腳。”

　　“既然鄭家不歡迎我們，我們也不便多留，告辭！”

　　說罷，沈豪把手上昨天賈靜雯給他挑選的那個造型別致的煙袋鍋盒子放在茶幾上，扯起賈靜雯的手便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