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芝一邊停車、鎖車的功夫,也沒忘了始終抬頭看著自己女兒的兩隻手。在她眼裡,那兩隻手長的那麽好看,修長白淨,上下翻飛,比那些會說話的還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接著剛才的話題,沈語凝替沈若麟點了點頭,“他們倆前幾天出去度假了,聽說新公司業務不錯,總算能放松幾天。”
“出去玩怎麽不帶著你?這個沒良心的玩意兒,等他回來我得上他公司找他說說理去,有了新媳婦就不顧孩子了,沒他這麽當爹的,這還是他親閨女呢!”
“他們是補蜜月去了,在一塊這麽多年了,第一次倆人出去,提前問過我的。”
“哦,那還行吧,算他還有個當爹的樣。”剛才氣勢洶洶的勁頭突然間就泄了,看不出臉上是放心還是略有點失落。
“學校那邊怎麽樣?功課都沒問題吧?”顧蘭芝知道自己的女兒一直品學兼優,這種問題本不用問的,但她怕沒話說冷了場。
沈語凝繼續點頭,“芭蕾舞老師給我推薦了一個芬蘭的學院,正在聯系,我可能要出去留學了。”
“什麽學院?”沒等她把手放下,顧蘭芝就搶著問道。
學習的事,她很少問的這麽急,沈語凝也有些意外,“愛諾華學院,據說是在芬蘭北部一個地方,聽說舞蹈系在全歐洲都很有名。”
顧蘭芝停了一下,扶著車愣在原地,整個人有些出神,“我說你還是別去的好,當個普通人吧。”說話時帶著一股怨氣。
“普通人,什麽是普通人?”沈語凝有些不高興,指關節都繃緊了,用力比劃著。“你算是普通人麽?我不想過你這樣的一輩子,在破敗的棋牌室裡,整天和街上的人打牌,無所事事,虛度年華。”她越比劃越生氣,到最後乾脆把雙手抱在胸前,仰起下頜看著牆頭枯黃的野草。
“孩子,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你,我已經知足了。”顧蘭芝也停下腳步,看著她說:“人這一生,說不準三年五載,誰不想竹林書齋,過那神仙一樣的清淨日子,可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滄海桑田。”她歎了口氣,“不過是曲終人散,迷途知返。英雄豪傑風雲變幻,回首皆是忘川。”
從沒見過她說話這麽認真,沈語凝也有點出神。
“算了,總歸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該來的攔不住的,是我多慮了。”說完她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皺皺巴巴的煙,哢噠一聲點著了,深吸一口,歪頭叼著煙,才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顧蘭芝伸手想去摸她的頭,沈語凝被煙嗆的直捂臉,本想側身躲開,看這隻手當空停了一刻,突然一陣心酸,又乖乖的低頭過去湊到那個手心下面。
兩個人手挽著手,往院子深處走,在這座大雜院的深處,就是顧蘭芝現在經營的一間又小又破的棋牌室,也是她的家。
平常因為她“蘭姐”的江湖地位,也算是生意火爆,屋裡總是熱鬧極了。附近幾條胡同的街坊,不圖輸贏,都習慣了到這熱鬧熱鬧,尤其那些親人不在身邊的。
唯有每個月女兒要來的這天是不開門的,大院裡一下就冷清了,秋風起,花落人心涼。每次走過這裡,沈語凝都會忍不住想著黑夜裡這些孤獨的人們抱團取暖,在牌桌上互相慰藉,蘭姐站在她堡壘一般的房簷下抽煙,煙霧彌漫在黑夜裡。
“以後多照顧你爸,你還小,家庭這種事……你將來……沒準兒就明白了。”顧蘭芝拉著她的手,就沒想要她回應,
“難免有些事,在家庭之上,你要是不明白,反而更好。” 沈語凝覺得她今天有點不對勁,不像往常那個糙到爆的親媽。大人們總是這樣說,“你將來會明白”、“你還小所以不懂”,都是借口。記憶裡自己當時哇哇大哭,以為一家人從此就要陰陽兩隔,她安慰自己說只是不住在一塊而已,周末還是會去遊樂園,三個人。沈語凝信了,相信這生活還是三個人的生活,結果遊樂園還是會去,只是“媽媽”換了一個。
兩個人都沒有再表示什麽,只聽著牆頭上風聲越來越大,院子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低了很多,連挽著的手都有點涼了。
快到門口,顧蘭芝才踩滅了煙頭,低聲說:“等將來你有了孩子,甚至養一條老狗,你就明白了。這就像把自己的一半分出去, 好像隨時能感覺到她在哪、乾著什麽,會惦記。再說人總是要死的,我死了以後這些牌友也死了,就沒人再記得我了。但有你在,說明我還在這世界上留下了點好東西,一想到這,我心裡就踏實了。”
這時候,從屋裡傳出來一陣笑聲,沈語凝一愣,以為棋牌室今天開門了,或者是蘭姐給自己找了個伴兒。那聲音低沉,聽起來卻有種寶相莊嚴的意味,仿佛從高山上傳來了鍾鼓之聲,馬上便有人要跟著節奏起舞。
她轉頭看了一眼,母親的臉色忽然有了變化,額頭上的血管從眼角開始跳起來,仿佛有躁動的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她總是松松垮垮的一張臉這時候繃緊了,像一面鐵做的鼓。
沈語凝從沒見過她這種表情,哪怕對手握著再好的牌,她也總是那麽從容。此時她就像是換了個人,不再是那個熟悉的蘭姐。
身後有人推開了狹小的窗,在狹小的過道裡,從房子裡探出了狹小的頭。一個模糊的黑影,五官都模糊成一片。
沈語凝扭頭看向四周,在這個雜亂的院子裡,每一扇門窗後面,都有一個黑影投在玻璃上,包括正前方這間小小的棋牌室。
鋪天蓋地的恐懼包圍了沈語凝,雖然她見過九尾狐佚冶,但眼下這種場面,還是讓她感覺從心底裡冒出涼氣。
院子裡的門窗一扇扇被推開了,甚至在院牆上、老樹樁上,都憑空多出來打開的窗子,一張張模糊不清的臉從各處探出來,從虛空裡凝視著她。
“閨女別怕……”顧蘭芝咬著牙,略有些顫抖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