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俞趴在車底下,等得有點心急。因為剛把大黃狗放了,緊跟著就想起了老唐,他心想老唐肯定不是一般人,不對,老唐肯定不是一般的妖怪,那一手厚厚的刀繭,頭一次見面就提到了解放前,要這麽算的話,這老頭至少在70年前就是個江湖刀客了,再往前,簡直深不可測。
因為怕鬧出動靜來,江曉俞也不敢拿出手機看時間,就在心裡估算著時間――大黃狗要是跑的快,現在沒準已經回到老唐的肉鋪了。說不定一會就帶著老唐來了,狗在前人在後,著一襲緊身的俠客勁裝,帶一頂爛到稀碎的大草帽,粗布綁腿,布襪麻鞋,背著黑刀鞘的鬼頭大刀,跟電影裡的夕陽刀客一樣。從房頂上一躍而下,手起刀落,把這些壞人挨個放倒,再把自己跟那個拐來的姑娘救走,說不定又是一段姻緣……
又一想不行,那姑娘太凶悍,緣分就算了,姐弟情誼就可以了,有這麽個姐姐可以保護自己。
盼了半天,卻是一絲動靜都沒有。
外面從豪車上下來,原地等著的另外兩個小弟倒是閑不住了,也點上煙開始閑聊:“我聽說這是咱們龍哥過去的大哥?”
“你聽誰說的?膽子太大了敢傳龍哥的八卦,我跟你說你可別再往外瞎說了,龍哥最不愛聽人念叨過去那點事。”
“都這麽說……那說明真有這事?”
“那可不,我聽說這是20多年前了,他大哥把事一個人扛了,自己去蹲大獄,剩下的人就跟著咱們龍哥,說是在外面等他。”
“那要擱電影裡,為了幫會去蹲監獄,出來不都得當上那個爸……什麽爸?”
“好兒子,那叫扛把子。哎呦我去,就你這個腦子你回家啃老去吧,你混黑社會都拉低咱全行業平均智商。”
“對對對,扛把子,今天咱龍哥是要接大哥大回咱大東海麽?”
“你是不是傻?電影裡那都是假的,咱龍哥要是把大哥的位子讓給屋裡那位,再把買賣都讓出去了,咱倆跟著吃什麽,我還指望著大東海過下半輩子呢。”
“說的也是哈……聽說還拐了個姑娘,要賣給咱龍哥?”
“是有這事,把龍哥嚇夠嗆。咱這大哥大確實是在裡邊關的年頭太長了,現在這種買賣誰還敢乾?他還以為是當年呢。”
“對,對,新聞裡那是怎說來著?”
“與時俱進。”
江曉俞從這倆馬仔口中聽了個大概,好像略微明白了一點。又聽見有開門關門的聲音,遠處的說話聲就聽不清楚了,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灰西褲和棕色皮鞋又回到豪車這邊。大哥沒有上車的意思,手下趕緊遞過煙來給點上,“回去都別瞎叨叨,我大哥永遠是我大哥。”
抽完煙又罵了會閑街,就都上車開走了。
不敢馬上出來,江曉俞又在車底趴了一會,刀客老唐還是沒有來,卻有別人來了――又聽見有汽車的聲音往這邊過來。
“看來進去之前小弟挺多呀。”江曉俞嘀咕著,既然暫時又走不了,就先進入看戲模式吧。
在車底隻能看見來的這輛車的底盤和輪轂,深紅色的。江曉俞大概認得,這是一款相當有名卻不多見的雙門跑車,資深美女專用。
駕駛員這邊下來的是一雙黑色平底船鞋,副駕一邊下來的人穿的是紅色高跟鞋,看來是幫派裡的大姐和跟班的司機。
聽見大姐叮囑手下,聲音比較成熟:“我進去跟他聊兩句,你就在這等我。
那個……你沒事在這別自拍發朋友圈,不能讓人知道你跟我來過。”說完了,高跟鞋的聲音越走越遠。 看見穿著紅色高跟鞋這人自己推門進了屋,飛哥先是一愣,馬上站起來,拿袖子又擦了擦剛才坐著的凳子,推過去讓她坐下,自己坐到桌角上。
又回身衝邊子說:“趕緊出去,沒個眼力見的。”
邊子也是傻愣,光顧自己往出走,忘了地上還有一個。飛哥趕緊又把他叫回來,指著地下。邊子連拖帶拽,也顧不得哪疼哪不疼,就把地上這個也弄出屋去了。
飛哥目光有點呆滯:“安紅,二十年了,要不是惦記著你,我八成是熬不過來。”說話間切換到了溫情頻道。
幾番欲言又止之後,終於開了口:“咱們過去的事,還是一筆勾銷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安紅說話時低著頭,感覺頗有為難之處。
一時兩人又沒了話說,畢竟相隔二十年,衣服會褪色,食物會變質,就連房屋產權都會到期,還有什麽是不能改變的。飛哥又想點上煙,拿到手裡一看是剛才阿龍手下遞過來的,一股火上來,揉成團扔到了牆角裡。
“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飛哥搓著手說:“我現在的狀況你也看見了,剛出來,什麽都沒了。你等我一陣子吧,等我掙點錢,我再找你。”飛哥顯然不願接受眼前的現實。
“你別逼我,也別再找我了,也是為了你好。”安紅說完起身就往門口走,到門邊上又停住了,從包裡掏出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窗台上也不說話就走了。
這邊安紅剛進屋,外面司機的電話就響了,顯示“哈尼”來電:“寶貝兒你在哪呢?”
“我跟紅姐出來了,見個人,我在外面車這等著呢。”
“紅姐進去多長時間了?”
“時間不長,就剛一會。”
“我可告訴你啊,這事回頭你可千萬別瞎說,跟誰都別說,懂不懂?”江曉俞聽見電話那邊的聲音一下就大了。
“這事怎麽了?”
“怎麽啦,這事絕對不能傳出去,龍哥那可是小心眼,要讓他知道嫂子上這來了,準得冒火,回頭受罪的還是咱們。”
“這不也是他嫂子麽……”外面的女司機小聲嘀咕。
“別嗶嗶,讓你聽我的你就聽著。”
“哎你怎麽知道我們來見的誰?我可沒跟你說吧。”
“我剛從那走,跟龍哥去的,這還用想。”
“……”
電話正聊著,看紅姐從屋裡出來了,外面的女司機趕緊掛了電話,把副駕的門打開。誰也沒說話,開車就走了。
車走了以後,江曉俞又等了一會,四下裡真沒什麽動靜了,才小心翼翼地從車底爬出來,玩了命的先往大馬路上跑,見著公共汽車才覺得安全了,又往北到了7號線地鐵站,坐地鐵先回家再說。
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江曉俞首先想到的還是報警,無論這幫人到底什麽背景什麽來路,反正在街上拐了個大姑娘,人應該還在他們手裡,而且還敢冒充警察,必須得受到正義鐵拳的製裁。
可一拿起電話又猶豫了,黨哥總說要學會隱藏自己,現在這報警電話一打,是不是就把自己給暴露了?仔細一想黨哥說過的話,貌似黑白兩道都得瞞著才好,這年頭,輕易的誰也不能相信。
至少,不能這麽快就變成一個有“案情記錄”的人,江曉俞馬上就腦補出了這麽一個場景,自己坐在審訊室裡:
“我們問你的,都老實回答,明白麽?”
“明白”
“是你報的案?”
“是。”
“你上那幹嘛去了?”
“找狗。”
“給誰找狗?”
“老唐。”
“你們怎麽認識的?”
“和諧社區。”
“老唐是什麽人?”
“他不是人。”
江曉俞心想這可不行,這報警電話可太危險了, 回頭一審就全招了,趕緊放下手機,後怕~!
窩在床上,擼著江毛毛,江曉俞就開始琢磨,屋裡那三個人是人販子,前後來過兩撥人。雖然沒聽見屋裡人說什麽,但從幾個馬仔口中,也能大概拚湊出這幾個人的關系來:
假警察,也就是節目中的犯罪嫌疑人,跟後來這龍哥曾經是一夥的,同為幫會兄貴,二十年前進去了,最近剛放出來,大哥變路人。著急賺錢,思想又沒有與時俱進,就跑到街上拐了個姑娘。
開豪車這個龍哥,過去是小弟,大哥進去了不但把大哥的買賣接手了,連大嫂也一塊照顧起來了。
最後開跑車來的紅色高跟鞋就是本劇的女主角,犯罪嫌疑人的前女友,龍哥的現女友。假警察應該不知道她跟龍哥的事,龍哥應該也不知道她今天來探望了他的前大哥。
江曉俞大概想明白了,他覺得假警察這樣的人就屬於窮凶極惡――因為窮,所以只剩下了“凶,急,還有餓”。
而且惡人必須要惡人製,要是老唐能親自出手就好了,還能好好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這麽長時間了,隻是從黨哥那聽說了這世界上種種的神秘,不過都是耳聽為虛。
至今為止,除了自己懷裡這個蠢萌蠢萌的大肉球,也只見黨哥現了一回原型,還不像有什麽戰鬥力的。所以,要說不急那是假的,真是急著想看看各路妖怪到底都有什麽通天的本事。
可這老唐也太沉得住氣了吧?江曉俞心裡一陣埋怨,可也沒耽誤他想辦法。要說別的或許不行,挑事兒誰還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