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練舞、打工,江曉俞感覺自己好像忽然之間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雖然壓過的腿依然酸爽,壓下去的時候眼角也難免有淚光閃動,但那一瞬間卻覺得是種充實感,甚至會覺得,自己這些年渾渾噩噩的浪費了這麽多時間,都是在為當下這一刻做準備而已。江曉俞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前沒有過,現在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起來,法源寺那晚的暗道與古書,以及那天的紅牆碧瓦與滿天星鬥,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雖然過去隻有短短的幾天,但生活就是有這種讓人加速遺忘的能力。好像你的小世界就隻有這麽大,有什麽進來了,就必然要丟下些什麽。要不是早上剛捏了江毛毛的大臉,真會覺得這些都是一場夢而已。
這幾天他也會偶爾想起黨哥來,那天他脾氣那麽大,雖然當時覺得他這樣完全是一個莫名奇妙的怪老頭,但過後想來,說不定黨哥身上也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吧。而且一個人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性格有些孤僻也是在所難免。
周六的舞蹈排練是在下午,江曉俞和張思涵又到了學校的籃球館,再換好衣服的時候已經沒了之前那種尷尬的感覺,反而快要有點享受起了站在舞台上的感覺。
牛鳴海老師站在那裡依然像一尊雕像,他看了看兩人,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它自己的規律。比如你要看世界杯,你也至少要簡單了解什麽叫角球、越位、點球等等。”
看江曉俞輕輕點頭,牛鳴海接著說:“要欣賞芭蕾舞,或者說真正作為舞者融入進去,同樣也要了解一些關於芭蕾舞的基本知識。”
此時的牛鳴海和體育課上的牛二柱簡直判若兩人,仿佛有一種自信的光芒罩在身上:“在芭蕾舞中,啞劇作為舞蹈中重要的組成,不但可以輔助舞蹈動作,還能傳達出舞蹈本身所不能精確表達的情感和故事。所以,我們要先學習芭蕾裡面的啞語。”
說到這,牛鳴海又隨手做了幾個動作:“芭蕾其實不僅僅是舞蹈,還包括了西方戲劇中的各種禮儀和手語,所以理解芭蕾,我們首先要理解最基本的動作,更要理解芭蕾的手語。手語,是手乃至整個肢體的語言,用來傳達信息,就和我們日常的語言一樣。把手語放在舞蹈裡其實非常有趣,比方說……”
“手語?等會兒……”江曉俞在心底大喊了一聲,牛鳴海後面又說了什麽他已經聽不見了。
開頭說到啞語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等提到了手語,江曉俞先是覺得大腦裡一片空白,而後又是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整片天空與大地。
“是不是說……學了手語我就能跟仙氣少女交流了?”江曉俞內心簡直欣喜若狂,感覺自己真是踏破鐵鞋……,不對,應該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還算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過努力。
一高興,臉上的表情就體現出來了,張思涵扭頭看著他:“美什麽呢你?”
“嘿嘿~沒什麽,隻是學習的喜悅。”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裡,牛鳴海老師先是講了一些入門的內容,比如說:
將雙手貼在胸前,表示“我”。把雙手放於身體胸口左邊的位置,右手於裡面,左手在外面,掌心向自己,表示“愛”。
“發誓”是把食指與中指並攏,並將手舉向天空,有“對天發誓”之意。
將雙手舉過頭頂,並在頭頂上方交替畫圓,表示一同來跳舞吧。
雙手握拳交叉於身前,是表示死亡。而另一種表達方式,是將手指指向遠處的地面。
這幾種芭蕾手語都是天鵝湖裡會用到的。
然後按照劇本,大致給他們兩個人梳理了一下情節的走向,並叮囑他們回去仔細體會感情線的變化。
這一天江曉俞學的格外認真,意猶未盡之中,已經到了下課的時候。兩人換好了衣服,走出籃球館到了操場上。
“你一直說要請我喝咖啡,就今天唄。”張思涵先說話了。
江曉俞一想也是,不管是因為做值日還是抄作業,自己都已經答應了不是一次兩次,總該要兌現了。而且像今天這種心情愉悅的假日午後,似乎也完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成,我也早該謝謝你了,就去我打工那吧。”江曉俞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有員工優惠?”
“不要拆穿我嘛……”
快咖啡離學校不遠,江曉俞更是輕車熟路,進去之後便找位置坐了。裝演出服的袋子和天鵝湖的劇本就隨手放在了桌上。進店之後照例左右看了一圈,仙氣少女她們還是沒來,上次區塊鏈分享會見到的格子襯衫IT男依然坐在那個角落裡,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一動不動。
陳子赫正在店裡,從江曉俞倆人出現在門口,一雙小眼睛就像雷達一樣緊盯著,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江曉俞便讀懂了陳子赫眼神裡的信息:“你小子可以隱藏的挺深平常假裝單身狗現在終於暴露了敢提前脫單奔現嘴還挺硬愣是一點都不提以為你心裡隻有那一個真沒想到啊行你小子看哥哥將來怎麽繼續疼愛你不過今天就算了當著妹子的面哥哥們肯定給你留面子你好自為之吧。”
“果然是心靈的窗戶,一個眼神就全來了”,江曉俞在心裡說,不過這麽大的信息量差點就要讓他冒出冷汗。不過他也想過會發生這種情況,畢竟自己從來沒有帶人來過,解釋就是掩飾,也就別多說了。
店裡幾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江曉俞看他們的眼神也不對勁……張思涵早就知道他在這打工,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反而還覺得扮演女主角挺享受的。
倆人正坐著,仙氣少女跟她幾個同學一塊來了,路過江曉俞這桌的時候還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演出服和天鵝湖的劇本。江曉俞覺得有點恍惚,剛才她好像衝自己微笑了一下,雖然自己在這當店員有一段時間了,彼此可以說算是認識,但感覺又不太一樣。
仙氣少女她們坐下來之後,便是用手語聊天,看在江曉俞眼裡是優雅,看在張思涵眼裡是有點意外:“她們是聾啞人?”說話時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是,應該就是附近一所聾啞學校的,經常來這。”
“你們認識?”張思涵問。
“不算吧,從來沒說過話,應該說從來沒交流過。”馬上他又轉成一種故作嚴肅的口氣說到:“當然,我作為本店的服務人員,還是經常為客戶提供沏茶倒水等一系列服務的。”
張思涵隻用一個白眼回復了他。
過了一會,仙氣少女好像有事要提前離開,和同伴揮手道別便站起身來。
沒想到她走過來的時候,卻在江曉俞這桌前面停住了,踮起腳尖,將雙手舉過頭頂,並在頭頂上轉兩個圈,做了一個芭蕾舞裡表示“一起來跳舞”的動作,然後揮揮手便走了。
“現在你們應該算是認識了”張思涵笑著說。
“可能是吧……”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江曉俞都表現得很興奮,沒想到被迫參加這個芭蕾舞演出,反而收獲了這麽多意外驚喜。一興奮就話多,於是張思涵也挺開心。日漸西斜的時候,兩個人在路口道別,相約下次再來,便各自回家了。
江曉俞到了家,照例先是對江毛毛一陣愛撫,過了開頭那幾天面對奇異生物的陌生感之後,現在對待江毛毛就像通常的寵物一樣了,但江毛毛顯然要比普通的阿貓阿狗聰明多了,因為它會嫌棄――每當江曉俞賤兮兮撅著嘴要“親親”的時候,江毛毛總是使勁轉過臉去,一臉的不樂意。
江曉俞卻不在意,因為他覺得面對小寵物就應該是這樣的,你看不管什麽年紀的人,對自己家狗子都是娃娃音+賤來賤去的,白日裡職場威嚴蕩然無存。
江曉俞正躺在床上回味美好的一天,手機響了,是黨哥發來的消息:“上次是我不對,脾氣大了點,你別跟哥哥一般見識,明天中午你來找我,請你吃飯。”
請吃飯江曉俞自然沒有意見,答應得相當爽快。但轉過來一想,腦海裡都是黨哥在家那副尊容,滿是窟窿的白跨欄背心,拖鞋大褲衩兒,能請自己吃什麽?炸醬面,打鹵面還是茄丁面?想到這又有點小失望了。
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還是黨哥:“明天不從家裡走,前門北京坊Starbucks Reserve,十一點見,有些情況我先跟你交代一下,cu。”
江曉俞愣了一會,才明白過來黨哥說這地方是剛開不久的星巴克臻選旗艦店,心裡說沒想到這個老妖怪還蠻洋氣的嘛,又對第二天的約會充滿了期待。
又盯著末尾的“cu”看了半天,確定不是要罵人,想了又想才看出是see you來。
江曉俞心裡嘀咕:“看不出來,老妖怪還是個假洋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