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章惠蓮欽點了江曉俞作為芭蕾舞演出的男一號,當然,演員一共隻有倆人,男的也隻有他這個“一號”。此時的江曉俞雖然有點震驚,但馬上也就緩過來了,因為他心大。
“既來之則安之,多大點兒事”,江曉俞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轉念一想,這其實也是個好事吧,自己從小到大還沒體驗過登台演出的感覺,總是能躲就躲了,沒想到一下憋個大的。管他是芭蕾舞還是大秧歌,反正有牛二柱呢,他怎麽教就怎麽跳,裡外也不用自己操心,還能出出風頭。忍不住把自己和偶像劇男藝人聯想到一起,江曉俞還有點小得意了。
但是馬上,新的問題又產生了――沒有女生願意報名,也不知道是沉浸在蘇昊陽同學黯然退場的失望中,還是單純地不願與江曉俞共舞。惠蓮挺著急,剛剛還洋洋得意的江曉俞,此時也有些小尷尬。塵重等一乾吃瓜群眾,因為吃瓜的角度急劇變化,熱鬧看的精彩紛呈,直呼過癮。
教室裡一片安靜,江曉俞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剛才難得的一點好心情一下子蕩然無存,“倒霉,完全是倒霉,將來還是得躲著點,這種破事永遠是少摻乎為妙”――內心戲的劇情也是急轉直下。
班主任等不及就要點名的時候,張思涵舉手了:“老師我報名。”
章惠蓮一開始還有點猶豫,但仔細看看張思涵,又覺得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妥的,小姑娘身材蠻好,高矮胖瘦也都挑不出什麽毛病,唯一的不足是眼鏡和髮型確實差了點,不過登台化妝以後這些也都不是問題。再看看江曉俞,感覺也算搭配,於是也就這麽定下來了。
江曉俞反而有一種被救場了的感覺。
章惠蓮隨後宣布說:“同學們,我們學校的文藝匯演下個月正式開幕,兩名舞者代表咱們班演出,是表現了我們高二六班的風采,同學們一定要多多支持他們。”
又轉頭過來對張思涵說:“咱們每周一三五六安排四次練習,牛老師指導你們,平常是放學後,周末是下午。今天放學後就不安排訓練了,你們回去安排一下後面的時間。對了,午休的時候你們倆來一下老師辦公室,量尺寸給你們定做演出服。”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章惠蓮一走,教室裡就炸了鍋,有趕緊去安慰蘇昊陽的,有假惺惺去安慰蘇昊陽的,有說風涼話的,有一言不發看熱鬧看不過來的,也有低頭偷偷抹眼淚的。
要說塵重還是挺仗義的,平時互相懟都是表面現象,班主任一走就趕緊跑過來,摟著江曉俞肩膀:“兄弟今天你可‘拔份兒’了,這次必須滅了他”,斜眼瞟了蘇昊陽一眼:”有需要盡管說,卡我也不抽了,隨時等著支援你。“
江曉俞心想你最好別抽了,你那個人品,裡外裡都是浪費。
張思涵的塑料姐妹花們也聚到了後面,嘰嘰喳喳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至此,事件告一段落,但同學們還沉浸在看熱鬧的喜悅與沒看過癮的不甘心裡,一天下來,無心聽課。
江曉俞對張思涵心存感激,但小男生未經世事的心性其實要比女生更矜持,直到快要放學也沒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往常江曉俞都是第一時間衝出教室,今天卻磨蹭起來。等到張思涵收拾好書包起身要走,才蹭的一下站起身來:“那個……正好我也要走,一塊下樓吧。”
張思涵看著他點點頭,笑笑不說話。
走出教室,
一塊下樓梯,江曉俞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一陣沉默。直到走出校門,才輕輕的說:“今天謝謝你了。” “切,用不著”,張思涵略帶些得意的說:“你呀,別拖我的後腿就行了,我可是要一戰成名的。”
兩個人在路口分開,夕陽的余暉剛好從高樓的間隙裡灑過來,照在張思涵身後,江曉俞一直目送她走到街角,一轉身便看不見了。
江曉俞站在街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走,想到隨後的一個月都要定時進行舞蹈練習,確實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便轉身向快咖啡的方向走去,得告訴一下店長,需要調整排班了。隨手戴上耳機,是新歌榜上來自‘無良人’的一首《不問歸期》――
“你若離去不問歸期
像煙花碎了滿地
我把過去記憶仔細整理
總是沒有頭緒
花火絢爛初見的湖畔
飛鳥和魚相伴
你說誰也不是誰的永遠
就這麽決斷”
江曉俞把文藝匯演的事告訴了店裡的各位前輩,每個人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江曉俞從來言而有信,大家無論如何也相信他說的。
在店裡左右看了看,沒有聾啞學校仙氣少女的身影。
店長陳子赫早知道他這點小心思,一邊精心擦著玻璃杯,一邊小聲跟他說:“這幾天都沒來,要是再也不來了,你可得想開點,我可不想看你上新聞。”
說著還學起了播音腔:“今日早些時候,本市一名高中生江某為情所困,爬上了經貿大廈頂層,後經相關人員勸阻……”
“去、去、去”,江曉俞紅著臉:“我可沒那意思,不像你,大齡剩男,欲望溝壑難平。”
“今天沒你的班,趕緊走吧,給我滾遠。明天洗乾淨了再來,看我好好疼愛你。”
江曉俞跟店裡的人道別,站在店門口的時候依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一天發生的事不光是突然,主要是有點“出圈兒”,超出了往日裡平凡生活中,那道自己不想跨越的界限。其實小學的時候,自己也曾經是個銳意進取的好少年,已經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逐漸厭煩起了這種跟人競爭的感覺。
如果非要自己評價自己的話,其實也不算是逃避,可能是因為父母常年不在身邊,所以被迫地懂事早,也就早早看明白了周圍一個個的人,那張真實面孔。不是一路人,也就少往一塊湊。
“明天來打工,後天要排練……”江曉俞盤算著未來幾天的安排,感覺一向寬松懶散的生活突然緊迫了起來。既然時間還早,那本書就算何芝諾幫自己“解讀”過了,乾脆再去找黨哥一趟吧,早日把後半段話聽了,也算落個踏實。
楊梅竹斜街的小院深處,蛐蛐兒叫個不停,沒有酒味,因為屋裡黑著燈。
江曉俞這才意識到,來之前忘了提前打招呼。今天總是心不在焉,既不是高興得忘乎所以,也不是難過得失了神,一路上騎著共享單車也是神遊物外一般,到了黨哥家門口,又是瞬間進入了內心世界。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明明一件事已經定了,改都改不了,還是會覺得哪不對勁,自尋煩惱。
江曉俞決定就在這等會,反正也來了,待了一會,覺得院裡蚊子多,又走出去到外面街上等。
街上人來人往,江曉俞就挨個盯著仔細看,猜他們的身份、職業,猜這些手拉手的人到底是什麽關系,猜這些表情背後都藏著什麽樣的壞心眼。
無聊的人就是有這些無聊的愛好。
時間不長,就看黨哥騎了一輛破舊的大28自行車,從東邊過來,看見江曉俞也沒覺得多意外:“進來吧。”
騎到院門口,片腿下車,搬車進院,又放進門房後面鎖好,整套動作熟練得令人傷心。
黨哥在前邊走,江曉俞跟在後邊,誰也不說話。感覺兩個人狀態都不好,黨哥一張臉陰沉的嚇人,不知道剛剛到底出什麽事了。
一進屋,黨哥把鑰匙扔到折疊桌上,咣當一聲,顯然沒帶好氣兒。坐下擰開保溫杯,嘗了一口是涼的,又放下了。
示意江曉俞坐下,這才開了口:“書你看了?”
“就算看了吧”,這一天過得心累,江曉俞也懶得措辭了。
“什麽叫就算,看了就是看了,沒看就是沒看,到底看沒看。”黨哥有點不樂意。
“看了,看了”,看了一頁也是看了,江曉俞心想,這麽說也沒錯。
“那你說說吧,看完什麽感受?”黨哥拿出他的粉色手機,心不在焉的翻了翻,又裝回兜裡了。
“跟山海經有點像,但你這有可能是盜版書吧。”江曉俞隨口一說。
聽完上一句,黨哥還感覺有點欣慰,輕輕點了點頭。下一句說完,馬上,明顯看著火氣就上來了。
“盜版,盜你奶奶的版!”說著一拍桌子。
江曉俞也愣了,覺得黨哥一向溫文爾雅,上次自己腦子抽了答了一個“萌萌噠”也沒怎麽樣,今天這是出多大事了。
“你給我滾,你們都是壞人。”黨哥伸手就指著他那扇紅漆斑駁的小木框門。
江曉俞心想,滾就滾,這一天都由著別人的安排,老子氣兒也不順。也受夠了你這個老妖怪故弄玄虛,你不是說結了緣就必定有結果麽,那老子就安心等著,還不求你了。
想到這,站起來拉門就走。
走到院裡,還能聽見屋裡黨哥斷斷續續的聲音――“你們……都……壞人……利卡醬……”
走著走著,就一點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