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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擘傳》第3章 我是誰
  太陽還未落入歸墟,可怖的海面上有一個黑點在跳動。

  一個瘋女人站在海面上,手持一把精美的弓箭,她自言自語。

  “我敢打賭你射不中!”

  “賭就賭,射中了你把天邊的晚霞送給我。”

  “來吧,是時候檢驗你的箭術了。”

  “嘻嘻,你看我把那顆黑點射掉。”

  於是一箭射去,射死了她的情郎。

  瘋女人大吼大叫,攪得波濤翻滾,黃昏變色。

  每年二月二,瘋女人都要來這裡自言自語一番,然後張弓搭箭,一箭射去。

  太陽終於落入歸墟安靜下來,瘋女人呆呆地望著西邊。

  一隻鳥兒振翅飛來,“精衛精衛”地叫著,飛到瘋女人跟前停住。

  “可憐的人,你的孩子不在歸墟,你錯了很多年了。”

  “嘻嘻,我的箭術天下無雙,我的箭術天下無雙。”

  那鳥兒靜悄悄地看著她,忍不住又提醒道:“姐姐讓我轉告你,你的孩子不在歸墟。”

  瘋女人的眼神跳動了一下,喃喃道:“對了,和尚,和尚說的,她在鴻蒙。”

  “鴻蒙在哪裡?鴻蒙在哪裡?要跨過歸墟!要跨過混沌!”

  她瘋瘋癲癲的又來了精神,一把抓住那鳥兒的翅膀,焦急地問、焦急地答。

  大海咆哮起來,風更大了。

  瘋女人朝著西邊走去,走著走著的,唱起歌兒:

  “文靜美麗的你,我等了半天,你在哪裡?”

  “原來你悄悄躲起來,你真調皮。”

  “送我什麽沒有關系,隻要是你!”

  鳥兒歎息一聲,飛回歸墟的深處,她要去看住太陽,不能讓太陽亂跑……

  野人從來不會懷疑和尚,就像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山腳的那條野狗一樣。

  有時候,和尚總愛自言自語,可野人覺得和尚自言自語的內容很是縹緲,恍惚道門中人的爛屁股,沒有意思,與佛並不相乾。

  他最感興趣的是擺弄廟裡的物件。

  和尚本事極大,這些年來弄了許多東西。

  每當小野人問和尚這些東西的由來時,和尚隻說都是他賭贏的賭注。

  野人再問什麽是“賭”。

  和尚答道:“這個你不必知道,你隻要記住,我是‘賭神’!”

  野人很納悶,他搞不懂“和尚”與“賭神”之間是怎樣的道理……

  這些個物件當中,他最喜歡的是一冊畫,畫上生靈與他相似卻又不似,有的頭不一樣,頭一樣的,腳又不一樣。

  畫冊上面唯一一個和他一樣的,是一個飄渺老者,老者手裡拿著一根鞭子。

  老者的模樣看不真切,偏偏那副不真切的模樣卻能流露出最真切的神情,真切到野人有時候覺得――和尚時而與他交流時的言行舉止,很他媽的虛偽。

  野人與畫冊交流,有時候能看到畫冊上面的生靈會動會爬,會跑會飛,而這一切舉動,皆與那個飄渺老者揮動鞭子有關。

  他問過和尚,和尚說這畫冊叫做《牧神圖》,但應該不完整,裡面牧的都是通靈者,至高是妖神。

  他再問什麽是“神”?和尚沒有答覆他,修煉思考的本事去了。

  野人不喜,但和尚時常自言自語的內容總會盤旋在他的腦海裡,什麽修身修聲、什麽唯識意念,飄渺得很。

  許多時候和尚也會像野獸一般大吼幾聲,比如大吼一聲“阿”、大吼一聲“”、大吼一聲“恕薄

  每當這些聲音吼出去的時候,方圓三百余裡寂靜無聲。

  蟬不鳴、狗不吠,山川渺渺、草澤瀟瀟,朝霞淡淡、寒星點點……

  野人也會學著吼,隻是他一吼,山間的獼猴就笑;他一吼,樹上的烏鴉就叫。

  看得多了、聽的多了,野人會更迷茫。

  和尚隻明確教過他兩件本事,一是思考,二是交流。

  但他在思考與交流之中,往往會苦惱不堪,有時候覺得心裡被火燒、有時候覺得腦袋要炸裂。

  “那麽,像我這樣優秀的天才,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便是野人時常覺得腦袋要炸裂的由來。

  “山川叫山川,野狗叫野狗,我不與它們一般見識,畢竟我們是不一樣的天才。”

  野人抱怨著問道:“可我與你是同一樣的天才,為什麽你叫和尚,而我隻能叫我、隻能叫你?”

  “這個問題你問了八十一次了,我說過的,我還沒有能把你叫成什麽的本事,老和尚沒有教過我這樣的本事。”

  和尚有些煩躁。

  野人再次無果,索性不去糾結,轉移道:“也罷,萬物有種、萬種有根,即使雜種也有雜根,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你說這是思考加行走,交流而得出定論。”

  “和尚我說過麽?但你適才所言很有智慧,很合我的風格。”和尚打斷道。

  “既如此,你他媽是誰?”

  野人問道:“我又是誰生的?”

  和尚長歎一聲,心裡不由開始回憶,曾記得他以前也這樣問過老和尚。

  可老和尚隻說有因必有果,存在即是合理,還說他天生就是為佛而生的種,非要問個由來,便說佛生萬物。

  說白了,其實老和尚也不明白小和尚的來歷。

  而今,這兩個來歷不明的人被湊到一起,天意也好,人為也罷,小和尚心底難免有些暖意。

  就仿佛一個窮人走在一條繁華的街上,恰巧遇見了另一個窮人,於是他們可以一起去流浪……

  “夫世間事,了尤未了,終以不了了之。”

  和尚靜下來勸解道:“老和尚曾勸我莫做癡兒,我也勸你莫做癡兒。”

  野人聞言,不耐煩地把肩膀上的烏鴉趕走,仍不甘心,繼續問道:“既如此,本不該叨擾和尚,但我還想問幾個問題,你若不解不答,我心裡的火會把我燒死的。”

  和尚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野人道:“你我皆一樣的天才,緣何你比我智慧?”

  和尚道:“三十年前,我與你一樣不智慧,六十年後,我通靈開慧,遇到了老和尚,隨之修行九十年,故而聞道近佛。”

  野人道:“原來近兩百歲的人是你這個樣子的,我吃了山獸的奶水三年,吃山間的野果三年,於此我六歲,可我六歲與你兩百歲為何差別不大?”

  和尚急道:“慈悲!這萬萬不可類比判定,你適才的思考是錯的,結論更距佛甚遠。”

  “何解?”野人問。

  “不知,我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是這個樣子,我九十歲的時候遇到老和尚,老和尚沒有問過我年歲,更不關心模樣。”

  和尚答道。

  野人於是了然,點頭道:“我與你、與它們交流,皆無法得出自己的出處,你出去行走的時候,能順便幫我交流交流麽?”

  和尚道:“我交流過,你從哪裡來,緣何身在此間,西北東北、西南東南我都問過了,凡俗者、通靈類、神通者都問過了,他們亦沒有解惑於我。”

  野人難免沮喪,他見過幼獸、見過稚禽,其類皆有父有母,唯獨他沒有。

  他以前受飛禽走獸庇護,以為自己的是出自飛禽走獸,可類比判定出那樣的結論是錯的。

  長期以來,他心裡的鎖打不開,唯一一個和他一樣的生靈也沒有幫他解開。

  野人不得不放棄,轉而問道:“葫蘆樹以外的塵世是什麽樣子呢?”

  “我九十歲以前是給大戶人家掌燈的,人家告訴我不能走出院門,否則活不了三天,我因見過死亡,所以更喜歡活著。”

  和尚一怔,心裡略微焦急,嚴肅道:“我一直沒有走出大戶人家的院門,但九十歲那年,我發現自己要死了,所以決定走出院門,果然出了院門不到一天,我就死了。”

  野人不解道:“那緣何不返回院門呢?”

  和尚道:“出了門的人,永遠不得再回去,否則死,慘死!這是死地的規矩,我見過出去回來慘死的人,哎……”

  “可你沒有死。”

  “是啊,因為我剛巧遇到了老和尚。”

  和尚繼續說道:“所以,葫蘆樹以外的塵世,去不得。”

  野人道:“倘若葫蘆樹外剛巧也有一個老和尚等著我呢?”

  和尚笑道:“那你可以試試看。”

  野人道:“是的,我想試試看。”

  和尚有些累了,就打發走野人,說獵豹找他打賭,野人往外一看,果然有老夥計在等著自己。

  見野人跑掉,和尚不由松了一口氣,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老和尚講的故事果然很難複原,看來打誑語是一件極難極難的事,怪不得老和尚總教導我不打誑語。”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小野人都不曉得,在他無所依靠的年紀,有一個天殺的禿驢給他吹了一個天殺的牛皮……

  野人跑過了獵豹,圍著方寸山轉了很多圈。

  他隻要想著太陽,便如瘋魔了一般,仿佛抓住太陽,是他畢生的使命。

  由此一步步地飛躍出去,塵世間的一切都落在了身後,他的眼中隻有那輪紅日。

  翻過山頭,野人會覺得:“抓住太陽,抓住它就能知道我是誰。”

  躍過小溪,野人還是沒有抓住太陽,永遠搞不懂自己從哪裡來,心裡煩躁,越跑越快。

  一不小心,一道殘影消逝在天際,已然跑出了葫蘆樹覆蓋的區域……

  那獵豹焦躁難安,急速奔回廟前,圍著和尚亂吼亂叫。

  和尚撫摸獵豹的頭,使它平複。

  “他體內有許多奇怪的力量,這些力量以生俱來,終有一天會覺醒的,隻是奔跑的力量被他先喚醒了。”

  獵豹聞言,複又焦躁起來,仿佛和尚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和尚再道:“不要緊,隻要他不停歇,跑得不遠的話,就能跑回來,在他奔跑的時候,所有妖魔都要避讓,哪怕是黑暗,哪怕是死去的白天。”

  獵豹這才安靜下去。

  和尚望著葫蘆樹發呆,喃喃道:“他到底是誰,身體裡的那些力量是誰封存的?”

  葫蘆樹搖晃了一下,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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