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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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怯一大早就出了李府，走的時候，天都還沒亮，就連婢女秋梅和蘭桂都還沒起。李怯走得如此之早，倒不是李怯怕自己這一趟被李府的人發現，更多的是怕扶桑城耳目眾多。

畢竟他如今的身份，可是不應該出現在這扶桑城之中的。

天明才破曉時，李怯就已經出了李府，帶上鬥笠，一路朝著城西方向走去。他要去的地方雖然在這城內，可著實不近，按理說李家之人外出，備幾馬匹本不成問題，奈何李怯作為李家之人，對這些門門道道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李怯不騎馬，只因凡是在這扶桑城之中縱馬而行之人，必會引起四大家族暗子的注意。

本來頭系逍遙帶的瀟灑公子哥李怯，現在看上去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城中客。

走過數十條墨石板嵌成的城中道路，又一路穿過扶桑城眾多的巷子街角。現在到了這日掛高枝，李怯才在一個無人的巷子裡摘下鬥笠，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擦完了汗水，李怯抬起頭，用手遮住太陽光，大概估計了一下時辰，估摸著雙方約定好的時間就要到了，所以也不急。找了棵有樹蔭的大柳樹，就坐在巷子裡大柳樹之下開始等人。

果不其然，一刻鍾之後，巷子那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身影也是頭戴鬥笠，身材不高，甚至還有些矮小，體型纖細，倘若李怯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定要認為此人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

等到那人走到了李怯身前，就伸手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了樣貌來。

是一個模樣不過十三四的少年，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眸子，少年眼神閃躲，竟是有些小孩子天成的害羞之意。

那十三四歲的小少年看見李怯坐在原地等自己，很是開心，露出十分幸福的笑容來，對著李怯道:

“李哥哥，是不是等我等很久了?”

李怯笑了笑，只是心中卻不斷的重複提醒著自己，不動聲色的回答道:

“我也才剛來。”

那小少年又道:“都怪那些老頭子，不然我就和李哥哥光明正大的見了面了，哪兒用得著走這麽多路，還要躲躲藏藏的。”

話罷就露出了嗔怒神色，神色像極了撒嬌的少女。雖說少年年紀尚小缺乏陽剛之氣，可也不該嗔怒神色如此似女子。

李怯好像實在是很熱，又抬起袖子繼續擦額頭上的汗水，並未回答那小少年如少女般嗔怒的言語。

小少年見狀，急忙湊到李怯身邊，抬手就要幫著李怯去擦額頭上的汗水。

李怯見那少年湊過來，神色中一絲慌亂一閃而過，趕緊站起身來後退了幾步，打斷了小少年的動作。沒等少年言語，李怯就開口，道:

“這城裡人多耳雜，我們還是趕緊商量要事，莫要耽誤了時辰。”

小少年一手捂著嘴角，輕笑的道:“李哥哥你那麽急做什麽，難不成害怕我們反悔不成?”

李怯沒有說話，那小少年似嬌笑著，接著道:“李哥哥你看，我們兩家為了表示誠意，都讓我們親自見面了。所以談事情這種，不急的，不急的。”

李怯看著一邊擺手一邊捂著嘴角嬌笑的少年，竟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隻好又抬起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小少年見到李怯如此不知所措，一隻手捂著小腹，一隻手遮著嘴，咯咯笑個不停，聲音如風鈴般好聽。

李怯只是埋著頭，低著眼睛站在原地。

......

風拂柳，柳枝微斜。

......

等到那少年笑夠了，才一邊擦著眼角，一邊邁步走到李怯的身前，他直直的盯著李怯，帶著溫和的笑意，伸出手抓住了李怯的袖子。

李怯不敢動，任由那小少年抓住自己袖子將自己拉到了柳樹樹乾前，小少年蹲下身子，用力扯了扯李怯的袖子，示意李怯也蹲下身子。

二人蹲下後，就這麽盤腿坐在了柳樹下，二人皆是背靠著柳樹，面朝巷子的入口。

能和李怯坐在一起，小少年滿足萬分，閉著眼，頭靠在柳樹上，仿佛在享受著這隻屬於二人的片刻。

李怯依舊是不敢有動作，只是微微的側眼看了滿臉幸福的少年一眼。趁著少年不說話的間隙，想起來了初識這個少年之時。

......

李怯十三歲那年，年末深冬，李怯與長輩外出歸來。

天寒，所以李怯手中抱著一個甜香焦黃的大紅薯，一邊咬著紅薯，一邊摸著熱乎乎的紅薯取暖。

可如此寒天，就算是扶桑城這樣的地方也不可能擋得住凜冬的寒意，在漫天飛雪之中，扶桑城無數苟活著的無家之人被凍死在街頭。

凍死的這些人，多是入了城卻出不了城的自作自受之人。城中凍死餓死屍體四處橫放在街頭，連搬屍人都來不及一一將這些凍死孤魂搬出扶桑城。

一路走來，走在遍地僵硬屍首的街頭，李怯卻無半點可憐同情的神色，還是津津有味的吃著手中甜膩的烤紅薯。

走過幾個街頭，或許是天意。

李怯無意間看到了那屍體堆中，有一個瘦到皮包骨頭的小孩兒。

......

小孩兒年紀不過十歲，瘦到已經能看到骨頭的手，卻依然在死人堆裡翻找著吃食。

......

也許是同為孩子，李怯在這扶桑城長成的如鐵石般的心， 竟泛起說不盡的苦楚。

在那孩子如桃花般好看的眸子中，李怯放下了一件棉大衣，和吃剩下的半個紅薯，轉身走了。

......

等到那孩子長大，已然就是眼前的少年。

如今這小少年的身份地位不僅不遜於自己，反而自己還要怕他三分。不僅僅是怕他的身份。

更是怕他這個人。

......

李怯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該不該救他。

......

......

風依舊，人依舊。

柳樹下的少年羞赧微笑著的臉，皮膚似少女般柔嫩光滑。那彎彎如同月牙的閉著的雙眼，仿佛在告訴著每一個人，這只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小小少年。

現在這般模樣的小少年，是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的。

......

只有坐在他身旁的李怯知道，這個少年有著徹徹底底不同的一面。

小少年在露出那一面的時候，生活在扶桑城的人，就都知道他是誰了。

因為這小少年的名字。

叫冷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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