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如此,待到戚繼光練兵完成,每次與倭寇大戰,戰損比都達到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
明朝已經在武力上徹底壓製住倭寇。
解決倭患,近在咫尺。
忽有一天,徐渭看到一封文書,來自嚴嵩。
胡宗憲、徐渭生死抉擇就此拉開序幕。
嚴嵩信裡面說的事情很簡單,洋洋灑灑千余字,其實只有一個意思——養寇。
千年之前,淮陰侯韓信在死前就曾經仰天長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而如今,胡宗憲要面對的就是這個亙古不變的話題。
倭患解決,東南軍備裁撤,俞龍戚虎可以調任北部守衛宣大薊遼一線,那胡宗憲呢?!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徐渭猶豫了,最後這個決定還是需要胡宗憲自己來做。
手裡拿著嚴嵩的信,胡宗憲沉默許久。
那一天,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氣衝雲霄、鐵血丹青的動作,胡宗憲沉默離開,隻留下一個倔強的背影。
不言而喻,徐渭知道胡宗憲的決定。善於揣摩人心的他沒有勸這位待自己如國士的都督,因為徐渭心裡也有這樣一個夢想。
說不上對與錯,以兩人性命換東南千家萬戶平安而已。
可是曾經抵禦南倭北虜的豪言壯語還回蕩在耳邊,當胡宗憲離開後,久久不曾散去。
那之後,胡宗憲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依舊花天酒地,依舊紙醉金迷,依舊指揮俞龍戚虎斬殺倭寇。
在接到嚴嵩的信件之後,胡宗憲有意無意的為幾位得力手下安排後路。
嘉靖四十年,徐渭參加了最後一次鄉試。
鄉試之前,胡宗憲罕見的動用關系,約談了這次鄉試的各位學政。
但搞笑的是——等待徐渭的依舊是不中。
這是天才徐渭最後一次鄉試。
同年,胡宗憲安排徐渭迎娶張氏。
身為東南權力最大的總督府軍師,名揚天下。妻兒俱全,似乎要開始幸福美滿的生活。
但徐渭知道,那一天始終都會來的,而且很快。
果然,嘉靖四十一年,嚴嵩倒台,胡宗憲因為被判定為嚴黨,所以被罷職,總督府解散。
求仁得仁,夫複何求?!
不過當時江浙一帶的倭患雖然解除,但福建那面鬧的很凶。俞大猷與戚繼光相繼被調到福建,與譚綸一同繼續抗倭。
胡宗憲被押解進京,嘉靖禦筆點批——自從胡宗憲擔任禦史以來,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安排的,並不是嚴黨。所以胡宗憲無罪,告老還鄉去吧。
消息傳到江浙,徐渭沒有絲毫喜悅,心裡一片冰寒。
既然不是嚴黨,為什麽不官複原職,繼續抗倭?南倭解決之後,調任宣大一線抵抗北虜?
這是嘉靖對胡宗憲的宣判,死緩。至於是死還是緩,要看俞大猷與戚繼光在福建抗倭的戰事進展如何。
如進展不順,胡宗憲還有一絲生機,可以繼續率領俞龍戚虎抗倭。
如進展順利,胡宗憲只有死路一條。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謬論,可千古以來,這樣的荒謬至極的事情不斷上演著。
抗倭的結局,沒有人比徐渭更清楚。無論是俞大猷還是戚繼光羽翼已成,倭寇不再是大患,只是疥癬之疾而已。取得最後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徐渭準備想辦法,盡自己一切可能營救胡宗憲。
與時間賽跑,徐渭準備拿出自己另外一個身份——心學傳人。去京城找人,疏通關系,看是不是有機會能救胡宗憲。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這一年,張氏產子,徐渭的二兒子徐枳出生。
嘉靖四十二年,徐渭便應禮部尚書李春芳的邀請,趕赴京城,成為他的幕僚。
朝堂之上,除了青詞與諂媚之外,別無一物。現如今徐渭連鄉試都不願意參加,大徹大悟之後,已斷了出相入仕的念頭,又怎麽會當李春芳的幕僚呢?
是為了胡宗憲。
李春芳與徐階一黨,都是恨不得立斬胡宗憲的人。
而徐渭的文名大盛,嘉靖還特別喜歡青詞,李春芳是找徐渭來替自己寫青詞的。
李春芳是什麽人?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和張居正同一科。
狀元郎李春芳對徐渭的文學造詣是佩服的,只是沒有像胡宗憲一樣待徐渭如國士一般。
他只是用徐渭來寫青詞,討好嘉靖。
在徐渭晚年,記錄自己一生的經歷文字中,我們看到了這樣的描述——諸撰繁多不能概及。收散文目,類有掌管。胡約輪轉入侍,則又寢處內城,臨日揮毫,甚至聚食一所。
當年徐渭在總督府,是什麽樣的待遇?
胡宗憲治軍嚴厲,但徐渭卻是例外。每每與他人在飲酒作樂,胡宗憲叫都叫不回來。但胡公卻並不生氣,而是一笑而過。為徐渭發潤筆費買房子,娶妻生子。
而李春芳這裡呢?只是做一些秘書之類的散雜活兒,甚至聚食一所。
後人覺得徐渭心理失衡,所以隻幹了一年,便離開李春芳。
但我覺得當時的情況不是這樣。
徐渭是什麽人?胡宗憲當年何止三顧茅廬,徐渭隻獻計,卻並不出山。待到胡宗憲遇到人生巨大危機的時候,才進入總督府,成為他的軍師。
李春芳召之即來?開玩笑。
徐階、張居正都是心學傳人,當時徐階為內閣首輔,胡宗憲一事,出自徐階手筆。
就連最恨嚴嵩的王世貞都說,胡宗憲對國有功,不是嚴黨。
徐階能不知道?他知道。
所謂嚴黨,只是為了打壓胡宗憲,把嚴嵩連根拔起而已。比較陰暗的猜測是,徐階是華亭人,走私的大額利潤,怕是他徐階得到了大頭。所以,徐階才一再阻撓,不允許開海。
想要徹底閉關,讓走私獲得巨大的利潤,胡宗憲這人可是繞不開的。
至於該不該殺……嚴嵩被彈劾倒台的時候,徐階嫁給嚴家的孫女都被他的兒子親手鴆殺,胡宗憲是個什麽鬼?
最後連一個陣線的高拱與徐階之間都翻了臉,徐渭作為心學二代傳人的身份能作什麽?
徐渭低估了能權傾天下的強者心狠手辣的程度,或許他已經料到了,只是想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