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東”老徐欲言又止的重複了幾遍這個名字,“陸通那裡倒是聽到了一些記錄裡沒有的消息。35xs”
陸通離開了工廠後,也還是跟少有幾個牌友保持著聯系,水泥廠被報紙媒體一通攪和後,效益肉眼可見的不太行了,訂單減少,開不了工,有些工友們便又開起了見不得光的小牌局。
無所事事的單身漢陸通,現在無妻無子,正適合靠胡混打發漫漫長夜。
偶爾聽牌友們提起,李吉慶每天晚上都去王強家鬧事。
砸玻璃,砸桌子,砸的滿地玻璃渣,砸的王強家再沒有東西可砸。
得不到說法,喪子之痛又沒辦法釋懷,久而久之,李吉慶的心就那麽扭成了一團,裡面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對王家的恨。
他跟陸通最大的不同,是他曾經相信並且幫助過王強一家。
王強手受傷後,是他一直照顧著他們家,這才給王強保了份工作,就連補償金,也是他極力去爭取的。
除此之外,還有生活上的方方面面,甚至在陸曉濤失蹤後,他仍然最先選擇幫王強家說話。
可萬萬沒想到,自己費心費力的為兄弟打算,這個在廠裡十幾年的老朋友,竟然給自己帶來了這樣的傷害。
一樣的下雨天,相同的提前解散孩子們,怕不是趙曼一年就這麽做兩次,就正好丟了兩個孩子?
不只是李吉慶死都沒辦法相信,王強也一樣。
趙曼給出的說辭,是她去城裡見一個朋友,一開始說見誰,她遲遲不肯說,最後,是王強先看出了端倪。
這個不死心的女人,竟然又去找了陳天恆,想再看一看那架鋼琴。
陳天恆早就搬走了,那房子雖然沒有賣出去,卻早已經空空如也,這王強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鋼琴也沒有再轉賣,陳天恆把它扔在了同樣賣不掉的房子裡,一起鎖了起來。
鋼琴鋼琴,一切都是那架該死的鋼琴。
李吉慶在一次砸東西的過程中,知道了這件事後,終於惱羞成怒。
他逼著王強帶自己去找那架鋼琴,他要把它也砸成粉碎。
王強直接強硬的拒絕了,畢竟擅自闖進陳天恆的家砸琴是犯法的。
王強知道自己對李吉慶有愧,冥冥之中也覺得自己似乎間接的給水泥廠裡的其他人,都帶去了傷害,所以不管李吉慶怎麽泄憤,亦或者廠裡的人怎麽在背後攻擊自己,就都隨他們去吧。
但陳天恆不一樣,他如果知道了還屬於自己的財產受到傷害,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尤其是那架鋼琴,從上一次王強打電話要歸還鋼琴時,他就有了預感。
陳天恆並不會再賣給別人了
事實證明他也確實沒有賣,並且還讓趙曼再次去見了鋼琴
總之,出於對李吉慶的關心,王強絕對不能帶他去砸琴。
可他也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完全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走向了。
老徐從陸通那裡聽到的版本非常可怖,他堅稱自己也是從廠裡的那些牌友們嘴裡聽來的,大家都講的繪聲繪色,沒理由不是真的。
那一定是樁慘案,惱羞成怒的李吉慶帶著廠裡其他對王強心懷怨恨的人一起,綁了他的兒子王東東,並以此要挾王強和趙曼去取回那架鋼琴。
趙曼的記憶中,自己其實嫁過來之後,只出過工廠五次。
第一次,見到了鋼琴。
第二次,去見了鋼琴主人。
第三次,歸還鋼琴。
第四次,戀戀不舍的又去看了鋼琴。
這最後一次竟然還是跟那架鋼琴有關。
講到這裡,老徐放下筆記本,捏了捏眉心正中的鼻梁。他講的有點累了,這故事從頭到尾,集合了太多人的負面情緒,重新再回憶一遍,還是覺得會不自覺地被吸引進去,沉浸其中而無法自拔。
“那之後呢?”閔星瀚隻想知道這個慘案的結局。
“王強去房子裡拖回了鋼琴,當天晚上,李吉慶召集了一個大會,像審判似的把鋼琴先砸,又燒了。”
從那之後,它的琴鍵散落在工廠的四方,慢慢沉入地底,而那場燒琴的熊熊烈火籠罩在每個人的心裡,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再擺脫那段記憶了。
“孩子呢?”王宇燦記掛著被綁架的王東東,“也就是說這第三個孩子並不是神秘失蹤的,也知道綁架者是誰”
“不知道。”老徐搖了搖頭,“有很多版本,有人說王吉慶把孩子賣了,也有人說囚禁的過程中孩子自己跑了,還有人說王強搶回孩子的過程中,失了手”
“這”
“總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出真相。”
“那王強呢?趙曼呢?他們倆是受害者啊!”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老徐定定的看著王宇燦,“孩子不見了,最平靜的人反而是趙曼。”
“呵”冷不防傳來閔星瀚的一聲冷笑,就像是他絲毫不意外這個答案似的。
“反正最後他倆一起走了,離開水泥廠後,下落不明。”老徐的講述,終於要到尾聲了,“又熬了兩年,水泥廠撐不住了,剛好有人說要收廠子,李吉慶迅速轉了手,遣散了工人,自己拿錢跑了。”
“他難道是背著工人偷偷賣的嗎?”王宇燦咂摸出這句話的意思了。
“沒錯。”老徐點了點頭。
一開始,沒準是真想繼續撐下去,給廠子再找找訂單,或者看看平州市雷厲風行推的“環保城市計劃”是不是還能對廠子網開一面, 還能有什麽緩和的余地,他開始頻繁出差,甚至去隔壁幾個城市找機會。
就這麽折騰了一段日子,某天晚上,他突然把還剩下的工人召集起來,發了這麽久以來,一直拖欠的第一筆工資。
所有人都以為日子會好起來了,他們這位像山一樣可靠的老廠長,終於給大家謀到了一條出路,想必過不了多久,這座昔日繁華的廠子,就又可以重新開工了。
他們帶著美好的希望沉沉睡下了,萬沒想到這是很多人的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李吉慶。
之後,他們多方尋找,都沒找到這位失蹤的廠長,等來的,卻只有似曾相識的大鏟車。
談條件,補償,哭天搶地,整個水泥廠在經歷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後,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沒想到那些言之鑿鑿的規劃,也全都沒有如願建起來,遊樂場也好,大高樓也罷,這裡就像被遺忘了似的,自生自滅了。
如果不是他們這些不速之客們偶然闖入,沉寂了近十年的往事,自然也會慢慢的跟廠子一起,爛在泥地裡,不會再被人提起。
王宇燦還記得第一次跟著吳慕青去水泥廠的時候,還是被它壯闊和龐大的遺跡折服,而發出由衷的驚歎,人類社會還能建造這種東西。
到了現在,他的心情也依然沒有變化。
只是這驚歎,要從對工業的文明,轉折到人類的文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