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一一口氣跑到自己沒力,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一直到了城牆腳下,真氣已然用盡,整個身體疲乏不堪,就像泡在水裡充分吸收了水分的海綿,十分沉重。
劍一呼吸粗重,眉頭緊皺,耳邊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靠著冰冷的城牆,整個人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汗水一顆接一顆地順著額頭往下掉,後背已經浸濕了一大片。
劍一不知道候卜祖會不會追來,不管會不會追來,現在劍一也已經動不了了,他只能癱坐著,連動一動手指頭都沒有那個力氣。
而這麽一場戰鬥的發生,再加上這麽一跑現在又被涼風吹著,醉意倒是沒了,不過身上的酒味卻是還在。
就在劍一疲憊不堪昏昏欲睡之際,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瞬間給了劍一無窮力量一般,讓劍一騰身而起,硬生生地站了起來。
“這就放松警惕了?”
平穩,甚至略帶沙啞,聲音中滄桑的味道很濃,劍一卻第一時間聽出了來人。
不是別人,正是從小一起生活陪伴自己十五年的劍叔!
劍一睜眼看去,劍叔那深陷的眼眸,依舊平靜如水,顯得有些單薄的身體依舊那樣給人力量,仿佛能撐起大山。
沒有了在山裡那麽蒼白的臉色,下巴上的胡茬子依舊茂密。
“劍……叔。”劍一輕聲喊道,不多時雙眼裡已閃光泛起,卻終究沒有低落而出。
看著被花花世界洗滌後的劍一,雖沒了大山裡的憨傻,但那絲質樸依舊長存,劍叔嘴角輕揚,淡淡道:“怎麽?很委屈?”
劍一努力搖搖頭,甩掉眼睛裡被稱為“懦弱”的東西,露出一抹微笑:“不,不委屈,嘿嘿。”
映像中,除了在大山裡,劍一好像從來都沒有露出過這種笑容,這種笑容裡藏著最深的可憐,那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只在最親近的人身邊才會流露的可貴。
劍叔將劍一帶起來,輕輕拍拍他帶著風塵的小臉,道:“外面的世界好玩麽,比山裡困難多了吧?”
劍一想了想,確實如此,外面雖然沒有山裡那樣清貧簡陋,但卻比山裡複雜太多太多,複雜的有事,也有人。
“呵呵,就你剛才那搏命的舉動,看來你的歷練還不夠啊。將真氣盡數釋放,也就你能想出這樣的計策,正常人沒幾個會那樣做。”
聽著劍叔說道,劍一嘿嘿一笑,撓著自己後腦杓。
突然笑容一凝,劍一反問:“剛才是你出手救的我!”
劍叔只是笑笑,並沒有說明。
“能站起來麽。”
劍一勉強站直,還有些搖晃,高強度真正的殊死搏鬥是很耗費體力的,這可不像練習劍招。
劍叔抓住劍一胳膊,在劍一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嗖地一聲就將劍一帶飛起來。
等劍一回神,卻是發現自己已經在了城牆上,在這高台上眺望而出,下合的遼闊盡收眼底。
上面風更大了,但吹得劍一心裡很舒服。
兩人就這樣吹著風,一時間沒有言語,也不需要什麽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抬頭看著劍叔的側臉,劍一突然想起一件事。
“劍叔,你是王級強者嗎?”
沒有想到劍一會這樣問,劍叔有些詫異,輕輕笑笑,摸著劍一的腦袋,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劍一很肯定。
“哈哈,你說是那就是。”
享受著劍叔粗糙的手掌帶來的觸感,
劍一打了個呵欠,竟是有些困了。 “一,你看這些高樓。”
劍一順著劍叔的話看過去,城內大大小小的高樓,層次分明互相掩映,最遠的地方有一棟最為華麗的高樓,飛簷疊脊,燈籠高掛,宛如黑夜裡的燈塔。
再側面一點,有一座高塔,渾體漆黑莊嚴肅穆,須黑夜融為一體。
這塔劍一知道,這是學院裡的試煉塔。
“整個世界就像這些樓,只有站的高一點,才能看得更多。”
劍叔低頭,對上劍一的眸子,低沉的聲音在劍一耳邊響起:“不是每一次都會有人幫你,你要學會一個人面對任何事情,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要讓你出來外面走出大山麽?”
劍一下意識地點點頭,而後又猛地搖頭。
“學劍是真,學做人更不假,這些都是你在山裡呆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但是更重要的一點,你得變成你自己。”
看著劍叔柔和的目光,劍一重複著這句話:“變成我自己……”
劍叔突然抓緊了劍一的手,目光嚴肅地說道:“記住!這個時間看見多少平靜,就有更多看不見的不平,你要做的是活下去,好好的活著!這世界,只能活著強者。”
隨後劍叔松開了劍一的手,不再去看劍一的臉,劍一這一瞬間仿佛明白了許多許多,劍叔這一放手,似乎就放下了所有。
“我走了。”
簡單的三個字,劍叔隻留下一道瘦弱的背影,劍一看著這道背影,突然嘴唇顫抖起來,忍不住喊道:“劍叔!”
劍叔停下腳步,劍一聲音傳來:“你也要活著,好嗎?”
劍叔把頭一埋,隨即再次踏步而出,走出輸十步後,劍叔的身影突然變得虛幻,像霧氣一般,緩緩消失在空氣中。
劍一在剛才劍叔的眼神中,看見了很多東西,他也看出了劍叔這一去,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因為在劍叔的眼神中,他看出了劍叔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而劍叔不說,他也不會問。
等劍叔身影即將消失完全的最後一刻,劍一終於忍耐不住,撐著癱軟的身體大聲吼出來:“劍叔!我會變得和你一樣強的!”
終於,這個有著十五歲年齡而心性只有十歲的天真少年,再也繃不住了,眼角淚水如串珠滑落,吹散在這冷風中。
他知道劍叔今晚見他給他說這十幾年來從來都沒說過的話的意義,他也明白劍叔不告訴他任何信息的用意,劍一這一聲發自內心變強的聲音,是對劍叔最好的交代。
涼風、哭泣,寂靜的夜裡,什麽都沒有,只有城牆頭上這一具散發著熱量的弱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