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是帶著殘余部隊回到村裡的。
那時的他已經是國民黨的一名校尉軍官。武漢國民政府在汪精衛等人的帶領下,走向了親日的道路,逐漸在軍中失去了民心,爹爹一氣之下,脫掉了軍裝,帶著自己的一個營連夜逃離了組織。
盡管有不少的中立派不插手爹爹的事情,可是還是遭到了一些親日派的圍追堵截,爹爹部隊損失慘重,借助部隊的幾位高級將領掩護下,爹爹算是全身而退了。
姥姥和奶奶從村長口中得到消息後,顧不得在地裡乾活,放下工具就跑到了村口。
最先出來的是奶奶,當她看見穿著一身軍裝的爹爹,激動的兩眼通紅。在爹爹的身上還掛著一個小屁孩,在他的身邊是一個身著旗袍的漂亮女子,長相甜美,給人一種溫文爾雅賞心悅目的感覺。
“娘,奶奶。”爹爹對著奶奶和姥姥喊道。
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讓姥姥和奶奶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奶奶扶著姥姥走到爹爹面前。
“秀清,這是奶奶,這是娘。”爹爹拉著身邊的女子,指著姥姥和奶奶說道。
那叫秀清的女子,臉上也是掛著微笑,兩個淺淺的酒窩是迷人。那女子對著姥姥和奶奶喊道:“奶奶,娘。”
姥姥笑的合不攏嘴,奶奶也是滿臉的開心,當看到爹爹身上掛著的小屁孩時,姥姥指了指,問道:“這是曾孫?”
爹爹點了點頭,將我從身上扒了下來,指著姥姥和奶奶說道:“國戰,快叫姥姥和奶奶。”
聽到我奶聲奶氣地叫聲,三個女人笑的合不攏嘴。
爹爹的回來,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他成了國民黨的校尉軍官,所以很多人都來家裡看望,有的是詢問當年一行七人,除他之外其他人的下落,有的卻是別有心思,想要靠上爹爹這顆大樹。畢竟在這亂世中,誰都想要有個保護,雖然國民黨對日軍施行“不抵抗”政策,可畢竟國民黨家大業大,正面抗擊日軍,國民黨還是有一定的實力的,也正是因為如此,隻要靠上了這顆大樹,生命就會得到保障。
爹爹講述了他當年離開村莊後,那時全國抗戰幾乎處於高潮階段,爹爹一行七人在武漢被國民黨軍隊收編。爹爹所在的部隊後來接到命令,參加過幾次抗擊日軍的戰爭,皆是取得了不小的勝利。在一次行動中,爹爹身先士卒,扛起炸藥包毀掉了鬼子的兩個據點,被他的上級表彰,接下來的多次戰役中,爹爹更是表現出色,爹爹不怕死,卻能在每次戰爭中活下來,這該是多大的幸運啊。
因為爹爹的戰績顯赫,在軍中也是有所影響,考慮到國家需要這樣年輕的血液,未來的戰場需要創新,在爹爹在一次戰役中負傷之後,被火線提乾當了校尉軍官。
而那一次因為爹爹的負傷,戰場上處於絕對的劣勢,正面已經不能阻擋日軍的進攻,在日軍的瘋狂反撲下,爹爹的部隊打算死守陣地,日軍想要過去,那就隻能從他們的屍體上過去。
在損失巨大,隨時都會全軍覆沒的情況下,國民黨政府下達命令,要求撤退,而那時爹爹早已是昏死過去。
恐怕爹爹後來都沒有想到,這次的負傷,讓他遇見了這輩子決定用一生去愛的人。
娘清楚的記得,爹爹是被抬到戰地醫院的,抬進來的時候,爹爹已經是個血人,呼吸也是出多進少,隨時都有可能死掉。
爹爹的傷很重,一顆子彈打進了他的頭骨,彈片卡在裡面,
腦內出血,情況十分危急。 娘幾乎是本能的判定爹爹已經救不活了,當她要離開的時候,爹爹的一個營殘留的戰士,皆是跪在娘的身邊,請求娘救救他們的營長。
看著那些身上還沾滿鮮血,眼睛裡充滿血絲的戰士,有的戰士甚至是哭著求她的,在那一刻,娘的心也是軟了。
娘從來沒有接受過難度這麽高的挑戰,盡管在當時她的名頭也是專家級別的人物,當真的實踐的時候,娘整個身體都是抖的,以至於拿著鑷子要平複很長時間才能調整過來。敲開頭骨本就容不得一點差錯,想要取出卡在頭骨中的彈片無疑更難,三天三夜的手術,難度可想而知。
娘是見慣了生死的人,每天都有人被送到戰地醫院,也每天都有人在這裡死去。娘是個果敢的人,懂得舍取,可是這一次娘的心卻是動搖了。
爹爹很年輕,才是二十幾歲,當她看見爹爹的殘余部隊集體跪在地上的時候,心中難免有些震驚,面對日軍,他們不曾流淚;面對死亡,他們也沒有哭,可是今天,那熱血的漢子們,因為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哭的像個孩子。
這也是為何娘下定決心想要將爹爹從死神手中奪過的一個原因,娘想不通是什麽讓這個小夥子在如此年紀便是校尉軍官,娘更是想不通,那些戰士都寧願替爹爹去死也要求娘救活他。
也算是爹爹命不該絕,娘最後還是戰勝了死神,為爹爹撿回了一條命。
極度虛弱的爹爹在娘的照顧下逐漸好轉過來,在三個月後,爹爹接到上級的命令,連夜帶著部隊奔赴前線了。
爹爹走時沒有看見娘,那時的她跟隨著去領藥品還沒有回來。時間緊迫,爹爹隻好留下了一封信,便離開了。
信上寫道:
秀清,我的命是你給的,但是我卻不能保證能不能完好無損地還給你。如果我要是犧牲了,下輩子我還你。如果我犧牲了,真希望你能夠到我的墓碑旁去看一看,給我送個花環。盡管你送我再多的花,都比不上你現在對我的好,我隻是想讓你明白,就是我戰死了,在死前也想要再看你一眼。有你這樣的美女惦記著我,人家只會羨慕我這個當兵的有福氣。像我們這種沒有談戀愛也沒有結婚的人,要是死了還有個姑娘記掛著,這輩子也就沒有什麽遺憾了。如果我能活著回來,而那個時候,你沒人要,我也沒人要,我們就合成一家吧。
草:軍國
娘回來的時候,爹爹早就帶著他的部隊離開了,娘拿著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張清瘦的臉龐。娘接近瘋狂般的四處打聽爹爹的下落,可是到最後始終是一無所獲。
日軍越來越瘋狂,大量吞並中國的大好河山,建立了一個有一個傀儡政權,蔣介石下令全線收縮,不再抵抗,娘跟著部隊被迫施行戰略轉移。
娘再次遇見爹爹的時候,是日軍攻佔縣城,爹爹奉命前來支援,掩護醫療人員撤退轉移。
那天,娘走到爹爹的面前,看著這個臉色有些蒼白,更加消瘦的臉龐,娘一手指著憔悴的爹爹,一手插著腰,笑的花枝招展,說道:“你不是很會跑嗎?你倒是跑給我看看啊?你個小樣,跑了那麽久不還是落在老娘的手中了嗎?”
看著娘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爹爹訕訕地笑了笑,說道:“那次,情況緊急,還沒來得及和你好好道別,對不起啊。”
“還有呢?”娘斜著眼睛看著,淡淡地問了一句。
“還有,還有,你還好嗎?”爹爹撓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我很好,還有呢?”看著爹爹那支支吾吾的樣子,娘故意板著個臉繼續問道。
“還有。。。。。。還有。。。。。。沒有還有了。”爹爹吞吞吐吐地說了半天才把話說完。
“你大爺的,你個騙子。”娘說完將一封信紙狠狠地扔向爹爹,轉身負氣走了。
爹爹看著那保存完好的信封,信封上面還有一股淡淡地清香,那薄薄的紙張上面還存留者娘的溫度,爹爹連忙向娘追了過去。
爹爹看著娘,娘又是拿白眼看著爹爹,兩人就這麽你看著我我瞪著你的。
“那個。。。。。。”爹爹看著娘,有些膽怯地說道。
“不算話是吧。”娘很隨意地瞥了一眼爹爹,帶著點怨氣詰問道。
面對娘的詰問,爹爹竟然一時語塞。這個在部隊中還從來沒有膽怯過的校尉軍官,在娘的面前卻是第一次顯得那麽小心翼翼。盡管在戰場上,面對鬼子再猛烈的炮火,面對自己死去的戰友,常年和閻王打交道的漢子,這一次為了怕娘不開心,連忙說道:“算,算,肯定算。”
娘對於爹爹的態度顯然是很滿意,又是點頭又是微笑,還露出兩顆小虎牙,樂呵樂呵地說道:“這還差不多。”
爹爹松了一口氣,這上戰場打鬼子爹爹不含糊,可是要讓她哄姑娘他是真不會啊。見娘沒有生氣,爹爹弱弱地對著娘問道:“那,日子還湊合過不?”
娘再次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棄爹爹的樣子,撇撇嘴不屑地說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美。”
爹爹不僅抱得美人歸,在軍旅上也是如魚得水,多年的征戰,讓爹爹的路是越走越寬,面對著平步青雲的大好前程,爹爹卻是不開心了。雖說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可是越往高走,就越是讓爹爹心寒,整個中國都在遭受著日軍的炮火,而這個時候汪精衛卻選擇成為了漢奸。
有作為才會有地位,爹爹的戰功是在炮火中一步一步打出來的,也正是因為爹爹戰功顯赫,在部隊的地位也是遭到一些人的排擠。隨著爹爹在軍中的影響日益增大,這讓得有些人在背後捅刀子,親日派更是將爹爹當做眼中釘肉中刺。
無奈之下,爹爹一怒之下,率領部隊連夜逃離,卻是遭到圍追堵截,損失慘重。最後還是有一些志同道合的高級將領,暗中做了些手腳,爹爹才順利突圍保得全身而退。
爹爹在逃離的過程中,避開國民黨軍隊在大道上的封鎖,轉而向山區方向迂回前進。盡管這是國民黨內部之間的鬥爭,卻還是被有心人當做借口,最後引得日軍也是對爹爹緊追不放。
爹爹和日軍的一個大隊交火,傷亡慘重,無奈之下,隻好翻越山川,但盡管如此,日軍還是緊追不放。
途徑離家還有十公裡的磨山時,爹爹遇上了一夥土匪。土匪的勢力並不小,雙方交戰兩次,互有損傷。
帶領土匪的是個臉上有一道傷疤的女人,烏黑的秀發遮住了她的臉龐,但還是被心細地爹爹看見了。
在那個女人身邊,站著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子,雙方的交戰,那人臉上始終沒有絲毫的變化,仿佛在他的眼中,這不過隻是很平常的事。
身在亂世,誰的手上沒有沾過鮮血?誰的手中又沒有幾條人命?更何況,一個是兵,一個是土匪,死人對他們來說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們是誰?”那女人對著爹爹問道。
“這位女俠,還請行個方便,我眾兄弟從磨山借條道回家,今日之恩,他日必將登門拜謝。”爹爹對著那個女人說道。
“條條大路,何處不能走?偏要從此處過?”那女人顯然對爹爹的回答充滿了不屑。
在經歷過弱肉強食的年代,爹爹的話自然沒有任何信服力,也難怪那女人會不屑一顧。
爹爹思考著,拿下這股土匪並不是很難,難的是會耽誤時間,日軍在身後緊追不舍,若是再在這裡被拖住,恐怕後果很嚴重。爹爹現在需要的就是時間,想到這裡,爹爹對著那個女人身邊的男子說道:“我本是國民黨軍隊,後因武漢國民政府投靠日軍,一氣之下,率領眾兄弟連夜逃離組織,各位若是不信,磨山沿線大路皆是被國民黨軍隊封鎖,我身後還有一個大隊的鬼子緊追不放。”
那女人明顯還是有些不相信爹爹的話,然而在這時,那個男人確實說話了,“你家何處?”
爹爹高聲說道:“東賀灣,賀家。”
那人聽了後愣了一下,那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是微微動容,不過那人掩飾的很好,可還是沒逃過爹爹的眼睛。
“你叫什麽?”那人盯著爹爹問道。
“賀軍國。”
那人兩眼死死地盯著爹爹,那女人眼神也是充滿複雜。而那男人隻是揮了下手,說道:“你走吧。”
爹爹不明白那人的意思,看著那張黝黑的臉龐,他雖不清楚,但這個時候也不是多想的時候,於是雙手抱拳對著那人說道:“多謝。”
看著爹爹離開的背影,那女人有些苦笑地說道:“還是不肯相認嗎?”
“也許,在他的心中留個念想總比現在知道了要好。”
“真不回去看看?”
“已經回不去了。”
“哎,我剛才不止看見你的兒子了,好像還有你的孫子哦。”
“嗯,我也看到了,我兒子很帥,我孫子也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