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要複辟的消息再次傳遍了整個中國。
爺爺放下手中的工具,坐在田埂上。手中卷了幾撮煙草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也許是以前並沒有抽過,勁大,嗆的他眼淚都出來了。奶奶有些焦急地看著爺爺,放下手中的工具,默默地坐在爺爺的身邊。
“我沒事。”爺爺對著奶奶說道。
奶奶看著爺爺,又轉頭看著火急趕往田裡來的姥姥。伸出手拉著爺爺的手,另一隻手指著自己。她是在告訴爺爺,拉起手的手,今生不管遇見什麽,都要一起走。
爺爺看著奶奶,又轉頭看著還沒來得及擦掉臉上汗珠的姥姥,笑了。
沒有人說什麽,但是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
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領導的反對袁世凱專治統治,維護民主共和制度。在JX、JS、SH等地進行著革命戰爭。
JX作戰、徐州地區作戰、南京保衛戰相繼失敗,袁軍所到之處,肆意搶劫,奸淫擄掠,無所不為,百姓處於水深火熱、顛沛流離之中。
可是爺爺顧不上了,奶奶有了。姥姥和爺爺都很開心,細心將奶奶照顧著,田裡的農活也不讓奶奶幹了,整天讓她躺在床上休息。有時候奶奶閑不住老往地裡跑,最後都被爺爺給抱了回去。後來奶奶乾脆搬了個小凳坐在天更上,用四根樹枝和一塊紗布,搭成一個簡易的帳篷,沒事的時候就用手中的針線,縫補衣服。爺爺看見了,也就不說話了,算是默許了。隻是每次乾活的時候,爺爺都會轉過頭去看看奶奶,看看她還在不在,有沒有到處亂跑,他怕奶奶摔著了。而奶奶每次都是報之以笑,示意她一直都在還很好不用擔心。
外面的世界越來越亂,爺爺也不想去過問那遙遠而又在眼前的事情。爺爺側耳貼著奶奶的肚子,聽著裡面一個小生命的跳動。
“這絕對是個崽,還是很跳的那種。”爺爺邊聽邊說道。
奶奶笑著看著爺爺,雙手也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小生命,這是她的孩子,也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心裡有著說不出的喜歡。
1919年,中國在國際上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簽訂了許多不平等的條約。BJ十余所學校3000多名愛國學生,齊聚天安門。一面大白旗上寫著一副對聯:
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
傾心媚外,不期章淳余孽死有頭
爺爺當然也聽說了,隻是過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紀,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冒失的懵懂青年。更多的時候他的身上已經有了責任,還有了牽掛。
以前是為了崇高的事業可以毫不顧忌的選擇去死;現在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選擇卑微的活著。
爺爺隻想守著姥姥和奶奶,哪怕一輩子平平庸庸,隻要一家人,開心快樂就好。
人們所企望的公理戰勝強權的希望被破滅了,背公理而逞強權,非正義、非公理。亡青島,是亡SD;SD亡是中國亡。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到東交民巷向各國駐華使館請願,後向曹汝霖住宅進發,痛打章宗祥,放火燒宅之後,被警察總監逮捕學生32人。
對於學生示威遊行慘遭逮捕,引起各界人士轟動,各界紛紛以行動支援學生運動。商人罷商、工人罷工、學生罷課。強烈要求釋放被捕學生,無奈之下迫於當局,隻好放人。
這是一次把反對封建主義和反對帝國主義這兩大使命結合起來的新文化運動,不少人清醒的認識到,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軍閥才是中國人民的敵人,
隻有與之抗爭到底,才能讓中國從真正意義上得到解放。 爺爺已經不想去關心國家大事,對於他來說,拯救中國固然是一個崇高的使命,也是一份純潔的信仰,可是他願意為了崇高的信仰選擇卑微的活著,盡管他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但是唯有活著才能看到新中國。
爹爹的出生讓爺爺減少了當年的銳氣,看著這個新生兒向他舞動著小手,爺爺那一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捏著那雙小手,在那一刻,爺爺擁有了全世界,哪怕外面戰火紛飛。
“洋軍,國家動亂,你不該置身事外。”那天姥姥坐在炕頭上對著爺爺說道。
本是一家四口在一起吃飯,期間姥姥突然對爺爺說道。
“娘,不是說好不再提了嗎?”爺爺低著頭吃飯漫不經心地回道。
姥姥放下手中的筷子,看著始終低著頭的爺爺說道:“娘知道你還在為當年的事怪娘,娘當初拒絕你,是因為覺得賀家不能無後。你爹這輩子對我很好,我也答應過你爹,若是有可能娘希望你成為一個好兵。你爹一輩子沒有完成的,娘也希望你能替他完成,現在賀家後繼有人,作為賀家男兒,娘希望你可以為國家盡一點力。”
“娘。”爺爺打斷姥姥的話,倔強地搖著頭說道:“我現在有了桂花,也有了軍國,實在是沒那個心了,何況古人不是說的好嘛,父母在,不遠遊。天下之事,最是難平。爹完成不了的夢,我完不成就交給我兒子,我兒子完不成就交給我孫子,要是還是完不成,隻要我賀家還有一個人,總是能夠實現的。”
爺爺已經不再年輕了,早已過了意氣風發的年紀。曾經他也想轟轟烈烈的乾一番大事,也許那時的他也認為自己很是不凡與眾不同,就算是認定一條路,也不缺乏一走到底的勇氣。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大,經歷過一些事之後,才明白,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更多的是肩上還有責任。他自己若真的死了,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會不會對姥姥溫柔如他一樣?會不會有人不再辜負本就是勞苦之命的桂花和他那剛出生的孩子?
爺爺寧願選擇一輩子呆在一個小山村,守著一畝地,一個家,也不奢求有朝一日揚名立萬功成名就。
人們總想著要一世的不平凡,可誰知輝煌不過是人生的一個起伏。更多的時候,不是人選擇了平凡,而是平凡造就了人生。
夜裡,螢火蟲閃著光亮在四野溜達,連犬吠聲也進入了安眠。夏天的星空,總是有許多小星星在閃爍,爺爺拉著奶奶的手,並排坐在田埂上。
“我不是不想完成爹未完成的夢想,我比誰都希望看到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我曾經以為我尋到了一條救國圖存的道路,在那條路上可以匡扶濟世拯救黎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可是,當我看到我爹在死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上,爹帶著他那份崇高的信仰,拋下我和娘就這樣走了。這亂世中惶惶度日,你可知道,先走的是幸福的,留下來的未必都是強者,死者是多麽的偉大,生者卻要為死者承擔除了理想之後的現實。”
明知道奶奶不會回答,爺爺繼續說道:“當年,我要參加革命,和娘爭吵過幾回。她那個時候,打死都不同意。現在的處境比以前好了很多,但還是亂世,亂世之秋,沒有壞於更壞之分。我想不明白,難道真的是因為錢,娘就反悔了嗎?”
奶奶沒有出聲,一隻手指了指寸村頭,一隻手又指了指爺爺,然後指了指自己。
爺爺突然很生氣地對著奶奶吼道:“怎麽,連你也覺得老子就該戰死沙場。”
奶奶連忙搖頭,嘴裡哇哇地說著,可能是怕爺爺不懂她的意思,兩隻手緊緊地握著爺爺的手,眼眶中布滿了霧氣。
“唉,我知道,桂花,其實我都知道。”
奶奶怔怔地看著爺爺。
“世間有千萬條路,從軍報國也不止是我賀家一家,我知道娘為何不讓我置身事外,村長那裡的事我也聽說了。每家要征一個當兵的,不管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都必須去。去了有三個袁大頭,不去全家後果自己負責。”爺爺轉過頭看著眼淚還沒有擦乾的奶奶輕聲說道。
“娘是怕連累一家人啊,娘一個人早就習慣了東躲XC的日子,她這麽做,是想保護你和我那剛出生的孩兒啊。三個袁大頭就買走我一個生死未卜,我之所以不想提,是放不下娘和你還有那剛出生的孩子。現在我也想通了,盡管娘同意我們再回到那東躲XC的日子,可是作為一個兒子,作為一個丈夫,作為一個父親,就算是沒有袁大頭,為了你們,這個兵我必須當。 ”
奶奶默默地低著頭,村長強製性征兵的事姥姥和奶奶都知道,村長來家裡的時候爺爺在地裡乾活,所有都知道了,唯獨爺爺被瞞在鼓裡。
“桂花,你跟了我這幾年受苦了,我也一直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是我們賀家對不起你。以後我走了,要是真的回不來,你也別犯傻,也不要一直等我了。我娘她是個明白人,她不會為難你的。我從沒求過你什麽,隻是希望以後,你能多回來看看娘,這一次算我求你了。”
奶奶始終搖著頭,嘴上卻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兩隻手搖擺著,末了抓住爺爺的衣角,就像她當年死死地抓住她舅媽的衣角一樣,那意思是她不。
看著眼前的這個傻妮子,爺爺笑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人生如此,還有何求?
爺爺走的第二天,第二次北伐戰爭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爺爺是加入了哪個部隊,更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隻是在爺爺走了的第二天,村長滿臉笑容地給姥姥送了三塊袁大頭。
姥姥和奶奶看著那三個袁大頭,奶奶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奶奶懷裡的爹爹仿佛知道他爹被這三個袁大頭買走了,不停地哇哇大哭。
“桂花,外面風大,你帶著軍國先回去吧。”
奶奶看著姥姥,姥姥兩眼無神,面無表情,佝僂的背靠在槐樹下,幾根白發在風中飄蕩,瞬間感覺蒼老了許多。
自那之後,每天早晨姥姥都會在村口的那棵槐樹下,直直的望著爺爺走時的方向,沒有什麽言語,從清晨到日暮,宛如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