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爹爹跪在姥姥和奶奶面前,彼此間皆是不說話,氣氛是那樣的尷尬又嚴肅。
整個民族受到了危機,已經不是一個中國人就該置身事外的時候,這時候的爺爺無疑是用行動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奶奶看著姥姥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爺爺,這個向來沉默的女人,面對著爹爹這樣的選擇,依然是沉默無語,就如同當年爺爺走時一樣,除了心裡面難受還是難受。
姥姥也是兩眼看著爹爹,她沒有想到,這個她在爺爺走後唯一的希望,竟然也會這樣殘忍的對她,這讓姥姥在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
突然,姥姥大笑了起來,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她一把擦乾眼淚,看著始終低著頭不說話的爹爹,說道:“我沒有想到的是,連你也是要離開了,這命運是何其的相似,你爺爺,你爹爹還有你,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條路。我賀家男兒真的就欠國家的嗎?為何要如此殘忍的對待我們?”
聽著姥姥近乎是咆哮的吼道,爹爹隻是抬著頭,目光卻依然堅定。
“難道,這就是命嗎?”
姥姥不信命,但事實上她卻認命了。
姥姥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般,最後重重地靠在床板上。
奶奶握著姥姥的手,卻是發現姥姥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奶奶,國家不欠我們賀家兒郎,隻是國家危亡,命運迫在旦夕,身為男兒軀,哪能不思報國志?爺爺、爹爹都是在這條路上走了,他們為的是什麽,是什麽讓他們遠離自己的親人去相信那還有真理的世界?是什麽讓他們選擇一家不圓也要讓萬家圓?是什麽驅使著他們在家與國之間,做出了殘忍的選擇?”
爹爹跪在地上,看著一直看著自己的姥姥說道。
“奶奶,娘,全國萬萬同胞皆是同仇敵愾,外強一日不驅,中華一日不寧。國將不再,再無藏身之處,相比較而言,如果人人都能盡自己的職責,以國家的利益為重,以民族危亡為大局,將士不貪生,人民不懼死,外強何至於欺侮如此?”
爹爹心中有怒氣,可是面對現實,他卻無處可發。
就像他所說的一樣,不是每個人都是那般顧大局,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骨氣,更多的是獨善其身,置身事外。
外逃的大多是有錢人,而他們有錢,去哪裡,換個國家,一樣混的風生水起。沒有家國情懷,更沒有天地良心,有的隻是利益,就像人與人之間,少了真誠,多了虛偽和掩飾。
但留下來的卻是沒錢的人,也許生活賦予他們存活的權利,就是在需要的時候死的其所。
“罷了,你爺爺你爹爹之後,我也想通了,縱然是老了無人送終,縱然是賀家從此斷了香火,所有的罪孽我一人來抗,對不起你爺爺你爹,對不起賀家列祖列宗,我也認了。但是國軍你給我記住,上了戰場,你要是敢做個逃兵,我和你娘就是死都不會瞑目。”
爹爹抬著頭看著閉上眼睛的姥姥,風霜早已染白了她的發髻,歲月更是蹉跎了多少的時光,負了多少的人。
“就是戰死,也無愧於賀家列祖列宗。”
爹爹隨著村裡七個人一起走的,走的那天姥姥沒有來送別,送他的是奶奶。
爹爹抱著奶奶,替奶奶擦掉臉上的淚水,故作輕松地狀態,對著奶奶微笑著說道:“娘,你回去吧,外面風大,容易著涼。”
奶奶緊緊地抱著爹爹,她說不出話,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下來,兩隻手抓著爹爹的衣角,
她害怕她一放手就再也看不見爹爹了。 “娘,別擔心了,孩兒去報效國家,這是件讓人感到光榮的事情,現在國家危亂,正是需要人的時候,你不上戰場,我不上戰場,誰來保衛國家?誰來保護你?”
村長催促了好幾遍,可是奶奶的雙手沒有絲毫的松懈,反而是抓的更緊了。
“娘。”
爹爹看著奶奶,輕輕地喊了一聲。
然後狠下心將奶奶的雙手從腰上放了下來,轉身不再看奶奶。
奶奶的雙眼早已被淚水模糊,雙手依然呈現出環抱的樣子,兩隻眼緊緊地盯著爹爹,嘴巴張的老大,是那樣的無助和可憐。
就在所有人都開始走了,爹爹突然轉身朝著奶奶“撲通”一聲跪下了,哭著喊道:“娘,恕孩兒
不孝,不能再在你身邊了,你和奶奶要照顧好自己。孩兒走了。”
直到爹爹的身影早已是消失不見,奶奶就像是一尊雕塑一樣,風早已吹幹了她的眼淚,單薄的身子在冷風中顫抖著。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都是她親手送走的,所有的一切都壓在她的心裡,看著爹爹消失的方向,奶奶無助的蹲了下去,像個小孩一樣哇哇的哭了。
“桂花,這就是命啊。”姥姥不知何時出現在奶奶身邊,輕輕地敲著奶奶的背說道,“走吧,我們回家。”
奶奶看著同樣流著眼淚的姥姥,又看了看爹爹消失的方向,然後才戀戀不舍地攙扶著姥姥向家裡走去。
沒有人知道,命運到底給了這兩個女人怎樣的定格,但對待她們,卻是將她們一生最深的牽掛無情的剝奪走了,昨天還在,今天就再也見不到了。如爺爺一般,離開十年,一點音訊都沒有,一如爹爹的離開,會不會像爺爺一樣,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是生是死沒有人知道。
而在此時,中國國民黨於1937年8月13日至11月12日,在上海地區抗擊日軍進攻的防禦作戰。
1938年3月17日至4月8日,中國國民黨第5戰區一部於徐州會戰期間在台兒莊地區粉碎日軍的進攻。
全國各地紛紛組織抗日武裝,共產黨更是號召全民族武裝聯合,一致抗日對敵,迫於形勢,國共兩黨摒棄前嫌,站在了統一戰線上。
戰火紛飛,已不再是列強瓜分的年代,而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時刻。
日軍所到之處,燒殺掠奪,奸淫擄虐,種種獸行,罄竹難書。
中華兒女不畏生死,敢於面對強敵,譜寫了一曲又一曲哀歌。
大半個中國被一個彈丸之地佔領,南京30萬同胞,連蒼天也哭泣。
中國遭受滅頂之災!
中華民族已到生死存亡!
戰爭導致最直接的就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每天都在死人,人們已經麻木了,從先前的擔驚受怕到最後能活一天是一天。那冰冷的數字已經不能再激起人們心中的震撼,更多的隻是個數字,或許那些數字並不起眼,給予人們的太過於直觀,除了念起來讓人覺得很多以外,但並不代表著懂它到底意味著什麽。
沒有真正的經歷,絕不會知道,戰爭不止是男人最後的歸宿,同樣也從未讓女人走開。太多悲慘的境遇令人發指,在華夏上演的是一幕幕的慘絕人寰。
“百人斬”殺人比賽,活埋上十萬人,劍劈活人,刀挑孕婦,敲開嬰兒的腦袋吸乾腦漿,槍射活人靶,集體輪奸致死,生化實驗比比皆是。
“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所到之處,血流成河,遍地狼煙烽火,屠城百萬,空城殘垣。
姥姥和奶奶自然是每日擔驚受怕,村裡外出的人回來後說外面已經是人間的煉獄,日軍比魔鬼還可怕,用地獄修羅形容也絲毫不為過。有的回來後閉門不出,恍若從此與世隔絕。那些沒有回來的,家裡人四處打聽,急的白了頭。偌大一個村莊,再無人敢四處遊走,就是白天也顯得死氣沉沉,日軍種種令人發指的行為,殘忍無道的手段,已經嚇破了所有人的膽。姥姥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帝國列強的時代,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如今再次重演。國難當頭,她突然覺得爺爺和爹爹的選擇是對的,這無關是否是賀家男兒,而是天下蒼生。沒有一個和平的年代,沒有一個穩定的國家,所謂的幸福就像是泡沫一般,一碰就碎。
最後一次去小鎮,奶奶賣掉了兩頭豬,為家裡存些口糧,這日子外面不太平,她們也不會再出來了。
在姥姥的百般拉扯下,奶奶不情願的走進小面館。
本就是亂世,小鎮上很多鋪子都已經關掉了,許多人也是躲難去了,留下來的基本上都是年紀稍大一些的,走不動的或者就是上了年紀不想再背井離鄉的。
這是一間小面館,一張桌子和一個灶台,沒有多余的設施,做面的是個老師傅。
這年頭,沒有幾個人敢出來轉悠,但有些人為了生活,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
姥姥要了一碗牛肉面,難得看見幾片薄薄的牛肉片。因為戰爭,物資已經匱乏,能吃上幾片牛肉,已經是很奢侈了。
鎮上街道上三三兩兩有幾個人匆匆地趕著路,姥姥將牛肉面推到奶奶跟前,“桂花,趁熱吃吧,吃完我們還要趕路。”
奶奶微笑著揮了揮手,將碗推向姥姥,自己從包袱中拿出幾張烙餅,扭過頭啃了起來。
看著奶奶那瘦小的樣子,姥姥心裡也是很心疼,這些年奶奶是真的受苦了,姥姥重新要了一個碗,分成兩份,將一個碗遞給奶奶,“我們一人一半吧。”
姥姥說完,短期另外一個碗吃了起來。
看著碗裡的幾片牛肉,再看看姥姥碗裡的清湯寡水和少許的面條,奶奶眼角濕潤了。
“老師傅,這人都沒了,你怎麽還在開面館啊。”姥姥打破尷尬望著做面的老師傅問道。
“沒辦法,這人總得活著。”老師傅回道。
“可是這兵荒馬亂,出來不是更受威脅嗎?”
“哈哈,話雖是這麽說,可是人得吃飯啊,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不動,那就隻有餓死了。”老師傅像是很久沒有交談了,一說話就收不住話匣子,繼續說道:“我兒子戰死了,兒媳婦帶著孫子逃難去了,我年紀大了,不想拖累她們,再說啊,人老了,也舍不得離開故鄉了。”
姥姥沉默了,奶奶也是放下手中的筷子,靜靜地聽著老師傅講。
“我兒子是29軍的戰士,在出事的前一天,他還給家裡來信,說總有一天會讓我們以他為傲。這個傻孩子,就因為當年我的一句話,一直記在心裡。那個時候他知道我嫌棄他,怨他是家裡的蛀蟲,只知道伸手向家裡索要。也正是因為這個,他為了向我證明,16歲就去當兵了,這一走就是十年啊。那麽小的娃,這十年是怎麽度過的我不知道,但是他說他會成為我的驕傲。”說完,老師傅用雙手擦了一下臉,臉上卻是笑了,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姥姥默默地從口袋中掏出手帕,輕輕地遞了過去。
老師傅接過隨意地擦拭了一下,繼續說道:“可是誰又能想到,那幫狗日的鬼子竟是如此的喪心病狂,猛烈的發動進攻,我兒子的連隊僅有4人生還,除此之外,我兒子連同那其余的戰士全部戰死。”老師傅狠狠地捏著拳頭,渾身顫抖著說道。
姥姥輕輕地向老師傅伸過手,拍了兩下,說道:“老師傅,你兒子沒讓你失望,他是英雄,他是你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
“我兒子沒給我丟臉,他說的做到了,他是站著死的,那傻小子骨頭硬,死都不願意跪,有這麽個兒子,這輩子值了。”
離開小面館很久,姥姥和奶奶的心思都是顯得有些複雜,那平靜的心也是思緒翻湧,老師傅的境遇和她們又何嘗不是一樣?爺爺和爹爹,果真是亂世之中,誰都無法避免啊,每家都有當兵的,每天都有人身穿縞素披麻戴孝,這樣的日子,太過於平常了。
隻是不知道爺爺和爹爹,他們現在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