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天生拒絕鬧熱的男人,秋天的來臨和逝去,無疑都是好的開端。
很遺憾,這個秋天並不陌生――一個以抑鬱者標榜的男人,他的秋天存在於遠方。
遠方的山水和詩意,被窗外阻隔。
某個午後,藍守玉雙目緊閉,獨對窗外。
窗外車來車往,麗影綽綽――所有流行的看上去都在忙乎和閃爍。
大人們就挺忙乎。“大人很忙乎”,已然成為網絡造句的范本。很多的人都在臨習。誰說那些習作者,不是一本正經……
詩人們更閃爍。晨曦,慢慢地臃腫,直到拉出兩百行;晌午,臥蟬,別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現在已是夏天的尾巴,晝的短長或也曖昧不清了;下午,說好去看紅葉的――還未見秋色――就冥想吧――冥想民間的晚上,沒有酒吧,卻可以吟詩,吟那種大尺度的詩歌――“兩百行”――據說正成為民間詩人的標配……不說了,趙詩人、余詩人、范詩人正為此累成網狗……詩人的午後,過濾掉性別差異,剩下竹林七賢的行為藝術,曬褲衩的曬褲衩,捉虱子的捉虱子……?
逐漸喪失對時間的敏感,藍守玉隨後經歷了一百八十天的逆生長――從晚秋到深冬,從孟春到初夏――之後――他說之後已然某個對應的古人。
季節有些模糊。哪像古人,閑也四季分明。閑著便閑著,似又忙著各種閑:春看蝶戲蟲,聽G乃聲;夏看雞引子,聽煎茶聲;秋看蛛布網,聽木魚聲;冬看鵲爭巢,聽棋落聲。
倘若退回去兩百年,閑或是雅人藍守玉的日常美事。但是,現在欲尋得一年四季閑,有各種好看,得各種中聽,已屬稀缺和奢侈。
熱逼到頭的尾伏,總算被藍守玉詛咒掉。剛過三十五,肚腩就往外擠。肉多,不經烤。一入夏,就上火,一上火,就不想下“守玉樓”。“守玉樓”是他的古瓷會所。藍守玉最喜一人獨處。張煒說過,獨處能提高思考力。熱昏頭了都,思考個屁?就吹空調,吹完空調,吃冰凍荔枝。不亦樂乎。從六月的嶺南荔,到八月的瀘戎荔。一早起來,書房忽然多了泡沫凍箱。怎會有如此俗物?打開一看,竟是荔枝。這幾日,除了盆地西南,哪有荔枝?箱子包裝俗便俗了點,懷揣的果子卻惹人愛的。一連吃了數十顆,吃著吃著,一股子好怪的清新就來了。
那荔枝味的吻。以及纏綿悱惻的敘事。
說小女孩第一次跟男生快親上的時候,突然神住,閉嘴,從包裡掏出三顆水果糖,草莓、蘋果、荔枝,讓鼻尖前的小鮮肉挑。小鮮肉納悶,幹嘛哩?女孩說,吃啥味?小鮮肉隨便指了指荔枝。沒等說完,女孩已把荔枝味的糖,湊到他的嘴裡,然後一把扯過男孩的脖子……全過程一股清新香甜,柔軟綿長的荔枝味。女孩說,人生那麽長,我沒自信,能讓你時時懷想,隻能讓你記住,我和你的初吻,是荔枝味的。後來,兩人分開了。小鮮肉從此鬧了個毛病,給荔枝和荔枝糖果較上了勁,見不得,又戒不掉。後來,小鮮肉又交過兩個女生,小女生自然忍受不了滿嘴的荔枝餿。終於有一天,他決定去找荔枝女孩,想象一起吃荔枝、荔枝糖的模樣……再然後,各種燒腦子的結尾。
左手荔枝味道,右手想入非非。不得不佩服,現在連初戀都滿滿的套路了。
隻這一大早送荔枝,幾個意思?
就到二樓茶坊。幾個女生嘀嘀咕咕,盯著童桐竊笑。童桐是藍守玉的表妹,茶坊領班,裝著沒事的樣,繼續扒拉帳表。
莫非童桐送的?也隻能猜測了,當著幾個小姑娘哪好問?在三江城,小女生不敢主動向男士送荔枝的。男的收到女的荔枝,那恭喜你,人家求夫求子呢。
童桐送的又有啥?就又回到三樓。藍守玉是那種心地和面相都善良的男人,見不得別人對自己好。好果子,不能白吃。
就弄了首詩,發朋友圈,還特意配了F冰冰版的楊貴妃劇照。F冰冰版的娘娘劇照,印堂上有顆紅透的土豆妝印。配詩這麽寫的:
“有一種夏天叫春天。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她的紅唇,亂了夏;她的薄命,如春逝;她的味道,是難耐之夏,想象欲動之春。有一種夏天,若不是荔枝,它就是夏天。想想多麽沮喪。原來荔枝,隻是復活一時之春意,貴妃,也未徹底逆轉,這一輩子的湊合!”
藍守玉有些洋洋自得。哈哈,文學憤青,寶刀不老嘛。沒想到,童桐第一個上來,回了個,“那麽有品的荔枝,可惜被詩給汙了!”
童桐的不滿,基本宣告那把夏天的燥火,算不明不白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