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梅”,拆開來,也便成了“月”“影”“梅”,更像生活中的三個女子。
施雲並不知道,在藍守玉那裡,她有著“月”的地位。施雲是屏羌人,跟藍守玉從小學到高中同窗,土俗點叫毛根兒,文藝點叫青梅竹馬。兩人互無隱私,甚至連小時候穿啥顏色內褲,都記得的。她是藍守玉正牌的女友。一九九七年,他和施雲在慶祝完港島回歸後,分別從兩個城市的大學畢業。那時候的女大學生,要比男大學生受到青睞。施雲去了榮城的媒體,藍守玉回老家進了機關。由此開啟了遙遙無期的籌婚之戀。與其說籌婚,不如說試婚。那時候,還沒“八零後”啥事,試婚,算“七零後”“七五後”的新發明。施雲“七五後”趕底,藍守玉“八零後”打頭。不上不下,正好玩些新鮮。加上兩地分居,無錢無車無房。三無人員,不玩試婚玩啥呢?好在,兩人除了玩試婚,還可以玩文藝,寫豆腐塊,抒人生醋味,在“七零後”的面前玩青春,在“八五後”面前玩滄桑。據說“七五後”都這麽過來的。玩了幾年,施雲資本無多,再不嫁,就劃歸剩女一代了。她說,我得嫁了。藍守玉就說,那,就嫁吧。施雲就嫁了個做中藥材批發的生意人。生意人粗糙,實在,不談縹緲。施雲過起了小日子。生娃,做記者。本來也沒藍守玉啥事,他忙自己的從小官僚到自由人的角色轉換呢。鬼使神差,還是合謀而為,兩人參加某次筆會,互相毫不忌諱地把對方當傾訴對象,大談人生無奈。藍守玉雖然混在女人堆裡,說到結婚就頭疼,算準“處男”,隻這個“處男”的確有些可疑了。施雲說,他老公找了個小三,受不了,又重回獨身,那個小三成了孩子的新媽。待兩人心理垃圾清理完後,又長時間無話。一男一女,男為乾柴,女為烈火,況兩人都有前科。人跡了了的景區。昏黃的路燈。該發生的順利成章會發生,不該發生的也會在某種特別的氛圍下走偏。用主流的話說,叫舊情複燃,用現在“九零後”的話說,叫插槍走火。那個黃昏,兩人彼此改變了對方的偏見。
在藍守玉的內心深處,大約在念這樣一句詩: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可是個難得的意境。人生如戲,一邊在扮演,一般當觀眾,誰能例外?
施雲想到宿命。轉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不過,此地已非彼地,那人已非伊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自那之後,施雲瘋狂的對瑜珈和佛學產生濃厚興趣。猶抱劈琵琶半折面吧。只是,那面不是一張,是兩張,準確的說,一個亮面,一個灰面。談戀愛的那會兒,藍守玉其實很想看看施雲的另一面。施雲給藍守玉的感覺更多的一職業女性,傳統,正面,同她上床簡直就是工作,按部就班。藍守玉需要激情。施雲早過了激情的年代。一次,事畢,有些乾巴巴的,意猶未盡,藍守玉忽然想說,你把施雲改成施雨吧,說不定會找到真愛。還好,這話終於沒有出口。好個藍守玉,這麽損的話,你也能說?藍守玉,暗自罵自己。到嘴邊的話,沒出來,當然會堵得慌。再堵,還得演下去。施雲曉得藍守玉在作戲。都是成年人,誰也別點穿。那個黃昏,老套的情節,極類似二三十年代的黑白電影片。後來發生的一切,兩人都可預期,誰也沒有去預言。
以默契展示彼此最隱秘的渴望而已。他們都需要這樣的渴望。
藍守玉並不認可這是他要的愛情。 時間能打磨人。
正面。和負面。都被鐫刻得玲瓏剔透。
藍守玉和施雲玩正面和負面的時候,“影”和“梅”悄然走進。
藍守玉手機電話簿裡,的確有個叫“影”的。其實那個電話號碼,它代表一個自稱大他五歲的網絡女人。那人說,隻可做他的“影”,不可以呼吸,不可以傾聽,更不可以觀看和觸摸。生意卻不影響的。她在港島。僅有的一次短信,也是她主動要求聯系,之後互留郵箱。他們倆的見面,遵循不越雷池的原則,據說搞得像地下工作者的接頭。第一次見面之前,他幻想即將遭遇一個風情萬種的熟女子。很遺憾,風情沒有的。他看到了一個壯男人。壯男人說他是“影”的生意兄弟。他說,“影”沒讓你帶句話麽?壯男人知道做完生意,離開他的時候,仍然沒有回復他的疑惑。
更多時候,他見到的是一個更加年輕的女子。年輕的女子,說她並不是“影”,但這並不影響他要的風情萬種。於是,才有了坊間各種流傳,比如“大紅炮”之類的。藍守玉陷入了困惑。他,他或者她,會是“影”特意安排的替身嗎?
沒有人能夠回答。
那個“影”,已經讓他欲罷不能。
有一次,他突發奇想,發郵件呼“影”見面。“影”自然沒理他。就等。等了許久,“影”回郵件,你這要求算非份麽?他答,你若見,則算,你若不見,何來非份?“影”笑道,當然是一連串的虛擬括號了,你們男人真好這一口,萬一見面是個恐龍,見光死,如何讓人不堪呢?他說,別說是個恐龍,你就是鳩摩羅什,我也認了。
“影”許久沒有再理他。
龜茲天才鳩摩羅什,風流倜儻,才華橫溢,據說是個離紅塵最近的高僧。
鳩摩羅什是個男兒身。
不見也罷。藍守玉想,見面後,可能真的會見光死。既然不能在彼此的當下中“活著”,那就在彼此的懷想裡,欲罷不能。欲罷不能,作為過程的審美,最具陌生化,期待感,和360度的張力和混沌。
譬如,從肉體到精神。
鳩摩羅什,並不認為肉體和精神,有著本質的區別。
誰的身上沒有幾兩活生生的肉?
一個人,當他的肉體已然死亡,還能大談奢談精神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