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耍出槍法前,嶽雲的心跳莫名地停頓了一下。
兩個貴人,表裡皆卓越,南下,路過……這種種言辭,似乎他和張憲都能沾得上邊。
更何況,雖然他用的是雙錘,其實槍法才是嶽家的精華,嶽家的槍法源自周侗,與當年威震天下的梁山好漢豹子頭林衝同源,但又吸收了很多各方槍法的精粹,可說以槍法而論,天下已無出其右,至於張憲,他用的兵器就是一支金釜槍,本身也是槍法的行家,那姑娘說,她的槍法恩公能認得,恐怕也非他們莫屬了。
那姑娘耍出了槍法,兩招過後,他啞然失笑,看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至少這槍法,他並不認得!所以他不可能是這姑娘的貴人。
這是一種別具一格的槍法,這麽重的槍,這姑娘卻用起來虎虎生風,仿佛手中的槍隻不過是十斤八斤的尋常用槍,槍法相當霸氣,一般來說,槍打一條線,棍掃一大片,但是這槍顯然是槍棍合一,時打時掃,而且這槍法重在於槍的擊打,卻輕於步法,明顯其重點不是用於步下作戰,而是可以直接應用到馬上的打法。
再連續幾招過後,嶽雲徹底確定下來,這樣的槍法,他真的完全沒見過。
他突然想起張憲還在身邊,一扭頭,看到的是張憲那激動加難以置信的神情……這表情,是一種猝遇故人的表情。
他心裡一愕,輕聲問道:“宗本,你別跟我說這槍法你認得……”
張憲咬咬牙關,神情甚是複雜,一時似不知如何回答。
嶽雲著急問道:“宗本,你什麽意思……”
張憲道:“應祥,你先在這裡等著。”說完,放下手中的飯碗,匆匆向樓下走去。
嶽雲心中長歎一聲,僵在原地,一時作聲不得。
眼看著張憲很快就到了樓下,走出酒樓,分開圍觀那姑娘演練槍法的眾人,一直走出到人群前排,朝那姑娘拱手道:“姑娘住手,敢問姑娘原本可是姓高?”
那姑娘聽得,立刻停止演練,打量起張憲來,眾人的目光也紛紛投向張憲,眼見他儀表堂堂,正在猜想是不是那姑娘所說的貴人時,不知是誰哄笑一聲道:“這人長得這樣,原來卻是一個傻子,人家明明是周老板的女兒,怎麽會姓高?”
那姑娘卻認真的問道:“公子何出此言?”
張憲道:“剛才姑娘的槍法,在下似曾相識,似與當年我們嶽家軍中高寵鐵將軍的槍法如出一轍。”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卻不說話。
嶽雲心下恍然,這才知道張憲匆匆下樓的原因,那位高寵他沒見過面,但卻是聽說過的,軍中所有見過他的人,提起這名字,都會露出極為欽佩的神情,都說此人死於滑車之下,實在是太可惜了,他完全有資格勇冠嶽家軍武將之首,就連他父帥嶽飛,每年清明,都會單獨為高寵敬上一杯,並為此痛心不已。而更讓嶽飛痛心的是,高寵入軍營時間極短,當時戰況危急,他一直沒有及時問清楚高寵的家庭狀況,以至於高寵的撫恤金,至今無法發放給高寵的家人……嶽飛經常為此事而自責。
而現在,張憲竟然說,這姑娘的槍法跟高寵如出一轍,讓他大為震驚。心想:父帥曾經說過,高寵的槍法勢大力沉,獨辟蹊徑,世間獨一無二,他死之後,這槍法怕也成為絕響,此人卻會使高寵的槍法,難道她與高寵有什麽關系嗎,如果是,那就太好了。
卻聽得張憲又道:“敢問姑娘是否認識高寵高將軍?”
那姑娘道:“看來你認識高寵?”
張憲道:“當然記得,
我嶽家軍中,誰能忘掉這麽一位百年不遇的神勇武將?可惜高將軍空有萬夫不當之勇,卻誤入滑車陣,導致英年早逝,嶽元帥每次念及,都是非常痛心。若是當年他沒有死於滑車之下,朱仙鎮大捷,恐怕還會提前幾年。姑娘,我確定你剛才的槍法與高將軍的槍法是一樣的,請回答我,你究竟是高將軍的同門,還是高將軍的姐妹?” 聽到“我嶽家軍”四個字,眾人全都嘩然,萬萬沒有想到,傳說中神乎其神的嶽家軍的人,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那你是何人?”
“在下姓張名憲,表字宗本。”
聽到張憲自報姓名,眾人又是一陣嘩然。原來,此時在大宋朝裡,嶽家軍中能叫得出名字的武將,已經是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何況張憲乃將門之子,又據說與嶽飛的膝下千金有婚約,自然更是盡人皆知了。
那姑娘道:“那麽嶽雲將軍呢?”
張憲往樓上一指道:“他就在上面。”
那姑娘把槍放下,站定眼望蒼天,半晌沒有動彈,眾人正驚疑時,卻發現她突然間雙淚齊流。
張憲朝樓上的嶽雲看了一眼,均想,難道是猜對了不成?這姑娘真的與高寵大有淵源?
卻見那姑娘輕輕把淚抹乾,也不答話,把槍往花轎上一扔,槍竟然重新放好在花轎上,令人驚奇的是,此槍扔到地下時,青石磚都給它震裂了,但砸到花轎上時,這遠比青石脆弱的花轎,居然一點事也沒有。
張憲道:“請教姑娘……”
那姑娘卻不理他, 一聲不響的直接坐回花轎,輕聲道:“爹,娘,我們回家吧。”
眾人均被她這些行動鬧糊塗了,她這麽大張旗鼓的要來找恩公,現在看來,她的恩公一定就是嶽雲和張憲,接下來,她原本應該是大喜過望,朝兩恩公道謝的,誰知她態度突然大變,竟然不聲不響的就要離開了。她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呢?
張憲忙道:“姑娘休走,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是不是高將軍的妹妹?”
那姑娘在轎裡沉默片刻,才徐徐的道:“沒錯。我便是高寵的妹妹……”
樓上嶽雲聽了,頓時激動之極,如何還能站得住,急忙下樓而去。
張憲聽到她承認是高寵之妹,眼睛也登時濕潤了,顫聲道:“當真嗎,姑娘當真是高寵將軍的妹妹嗎,當年高將軍上山時間太短,大家都還沒來得及了解他的身世,不知道他家中有什麽親人,他便遭了敵人暗算,嶽元帥多方打聽高將軍的身世,卻一無所獲……”
他的激動興奮,顯然是真情流露,那周老板夫婦固然是受了他感染,眼裡似乎也閃起了淚花,就連旁邊不相乾的眾人,也都多少受了感動。
隻有那姑娘似乎依舊無動於衷,淡淡的道:“爹,娘,你們還等什麽,起轎,我們走。”
此時,已經是日落西山,待得嶽雲下得樓來,那花轎已經在離開之中,嶽雲著急起來,正要大踏步上前攔那花轎去路以問個究竟,卻被張憲一把攔住了。
在滿大街困惑的目光中,那乘花轎漸行漸遠,慢慢的消失在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