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商陽縣城。
胡雲天坐在一家茶館裡,位置靠窗。
他的心思並不在茶點上,眼睛一直盯著大街對面的一家藥鋪,門頭的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長春堂。
這家藥鋪很大,買藥的人進進出出,生意很好。
這個時候,茶館裡很冷清,夥計盯著門口發呆,胡雲天朝他招了招手,“小二,過來!”
夥計連忙屁顛屁顛的跑過來,堆滿笑臉問道:“客官,有什麽吩咐?”
平時即使在掌櫃的眼皮底下,他也沒有這麽殷勤,可面前的這位客人騎馬帶刀,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輩,必須得小心翼翼的伺候。
“我問你,這長春堂的老板可是胡文彬?”胡雲天直呼老父名諱,心裡暗道慚愧。
“這、這……”夥計猶豫起來,懷疑這客人是來向胡文彬尋仇的,如果自己說了,豈不是害了胡老板?可是又不敢不回答,急的頭上汗都出來了。
胡雲天對這夥計生出幾分好感,沒有逼他,改口問道:“你在這裡做事幾年了?”
夥計松了口氣,連忙道:“四年了。”
胡雲天繼續問道:“那你跟胡老板一定很熟了,你知道他有個大兒子?他原配夫人生的。”
夥計見他又扯回胡文彬身上,心又提起來了,“胡老板是有個大兒子,但很早就送出去了,跟家裡從不聯系,如果他在外面惹了什麽事,不應該找他家人……”
夥計的聲音越來越弱,一邊偷偷觀察胡雲天的臉色。
“我還真是為他兒子來的。”
夥計臉色一變!胡雲天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彎腰站著的夥計,被拍得坐到長凳上。
“我和胡老板的大兒子是朋友,他托我帶封信給他父親。”
“哦……”夥計長籲口氣,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胡雲天不解道:“聽他兒子描述,他家的藥鋪隻是一間小藥鋪,生意沒有這麽大啊?”
如此一問,夥計更相信了他的話,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胡老板的夫人吳氏,娘家頗有財產,生意極廣,這不,胡老板也跟著沾光不少,生意越做越大了。”
“可我聽說,這兩年他家發生了一些變故啊,我那朋友過得很是拮據……”
“這兩年他家順風順水,沒聽說有變故啊!”夥計疑惑道,“你不知道,胡老板經常來小店喝茶下棋,消磨時光,喜歡跟我們聊天,所以我們很熟。”
“那會不會他身體不太好,生病啥的?”
“生病?”夥計思索一會,搖搖頭道:“沒有大病。”
他突然促狹一笑,壓低聲音道:“若說生病,那倒也是有的。胡老板的確得了一種病。”
胡雲天急道:“什麽病?”
“氣管炎!”
“這不是什麽大病啊!隻是不能乾重活而已。”胡雲天松了口氣,不悅道。
夥計笑得很猥瑣,“客官年輕,等以後娶了媳婦,就知道‘氣管炎’是多麽可怕的病了。”
胡雲天眼睛一瞪,“莫非你也得了這種病?”
“這世上,沒有得這種病的男人恐怕很少”
“你看起來不但不痛苦,好像還很享受。”
“樂在其中!”夥計臉上浮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胡雲天雖然不知道這種笑容叫幸福,但也覺得夥計臉上有一股特別的光采,讓個平凡的人突然間變得神采照人。
“氣管炎、氣管炎……”胡雲天也是社會人,
喃喃幾句後,便明白了這“病”的真意,對這兩年來父親不再寄錢的緣由,也明白了幾分,壓在心頭巨石放下的同時,不禁感到幾分失落,似乎另一塊石頭又落在他胸間,讓他堵得慌。 母親去世後,父親便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可是現在……他突然覺得孤單,無盡的冷寂壓迫著他,自己仿佛越來越渺小。
夥計也察覺客人情緒的變化,小心翼翼道:“客官……”
“有酒嗎?拿壺酒來!”
想買醉的時候,反而總是越喝越清醒,哪怕你嘔吐的滿地狼藉,頭痛欲裂,走路扶牆,思維絮亂,但你想借醉酒忘記的那些人,反而越發清醒的盤旋在腦海裡,像無法拔出的釘一樣,不停的刺痛著你。
胡雲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子。透過窗紙,外面黑漆漆的,已經是夜晚時分。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走出茶館的,摸了摸懷了,二兩碎銀子還在,看來自己吃了一頓霸王餐,那夥計人不錯,明天把錢送回去,不能坑了他。
不過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要弄清楚:這是哪裡?
他霍的起身,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放著自己的刀,他心裡一松,看來對方沒有惡意。順手抓起刀,輕輕拉開房門,走到屋外。
不遠處的屋裡有燈光,他悄悄走過去,離屋子還有十幾步,就聽到裡面傳來一男一女的爭吵聲。他走到門外,靜靜聽著。
“要不是我娘家的扶持,你胡文彬能有今天,現在你大兒子回來了,跟我兒子爭家產?門都沒有!”一個尖銳的女聲惡狠狠道。
“他跟雲孝都是我兒子,我不能不管他,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難道要我趕他出門?”男人的聲音軟弱,沒什麽底氣。
“我不管,反正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女人斬釘截鐵!
“虎毒不食子,我趕走他,親戚朋友,街坊鄰居會怎麽議論我,我還要不要這張臉了?我還這麽在商陽縣做人?”
女人嘲諷道:“那你跟你的親戚朋友, 街坊鄰居過日子去,跟你的大兒子過日子去!你貧窮落魄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那些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和你大兒子給你一個銅板?”
“我怎麽就貧窮落魄了,隻不過那時候生意做得小些,起碼父子二人還是衣食無憂、其樂融融的!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把十二歲的孩子送到墨劍門去習武?現在你還想我再趕走他一次,絕無可能!”男人火氣也上來了,嗓門大了,語氣也強硬起來。
“你個沒良心的,殺千刀的!過河拆橋,不得好死!我明天就帶雲孝回娘家……”胡雲天忍不住伸頭偷望,只見一個胖女人最在地上嚎啕大哭,肥肥的拳頭捶打地面。
他也看見了父親,父親發福許多,渾身珠光寶氣,手上戴滿戒指,沒有他記憶裡那麽高大挺拔,英武不凡,隻是一個普通的富商。
“娘,你怎麽了?又跟爹吵架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跑到門口,看見門外胡雲天,嚇了一跳,大叫道:“你是誰?”
胡文彬聽見小兒子的驚呼聲,急忙衝出來,吳氏顧不得撒潑,費勁的從地上爬起來,跑出門外。
“怎麽了?雲孝,你看見誰了?”胡文彬一把抱起小兒子,警惕的四處張望。
“我看見一個高高的大哥哥站在門外邊,我一喊,他就跑了!”
“大哥哥?高高的?雲天?”胡文彬將小兒子遞給吳氏,朝胡雲天剛睡過的房間跑去,一路喊著他的名字。
房間裡漆黑的,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