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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縣往事》第54話:飛紅引絮別出心裁吟詠初雪,金釵雪埋不經意間…
卻說劉靜那小書房外面倒長著兩叢俊竹,印在雪中,也夠人睹物一賞,只是長在牆根,一片淒涼,又被窗紙碎剪,不夠真切,所以只能引起竹溪一半的詩興,他雖愛看書,但不是會做詩的人,肚子裡典故墨水更不用提了,左右不過照著別人的樣子畫個瓢兒罷了,就是看著這竹這雪也擠不出一個好字來,因此心裡急躁,越急越沒頭緒,半會工夫過去,仍是寫了劃掉,寫了劃掉,沒個盡頭。

 劉靜低眉看了看琺琅懷表,左邊入眼他摯愛之人的照片,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了,右邊只見長長一根銅針指著十與十一之間,覺得差不多了,抬頭一看,竹溪面前的紙上全是潦草粗細的字,於是又合上了懷表,說了句:“再給你們五分鍾。”

 接著低頭繼續批文。

 竹溪一聽心裡如同框框當當開過去一輛火車,忙轉頭去看筱煙,只見她面前已寫了幾個字,卻不長,也跟自己寫了半截似的,狠不像她的風格,去看她人,卻見她支著下巴,低頭仍在看那本《文心雕龍》,長長頭髮擋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一翹飛睫和半葉薄唇,他知道她一定是胸有成竹,至於那短短幾個字,一定是極精煉極優美的話,想來既不是詞也不是詩了,她倒不時轉變風格,可能和她最近看的書有關?

 這麽沒頭沒盡的想著,回過頭來,才發覺自己仍是空空白紙,一會難不成要挨板子?這大冷天被他一打不知道多疼呢!

 為了不挨打,他忙低頭掃了一眼書堆,好在天可憐他,正好有一本書睡在頂上,上面好小好暗的字寫著一首詞,他瞧了又瞧,忙謄到紙上,略加修改,最後長呼一口氣,甩了甩筆,好似那是他自己寫成的一樣。

 這時劉靜已起身了,背著手過來一瞧,先把他手裡的紙一撚,看了看,說道:“胡寫瞎改!當人都不知道?”

 隨即喝他伸出手來,啪啪給了五板子,還說了句:“都沒用勁打你!只是氣你投機取巧,不走正道!還有你那作文,越發鬼話連篇了!沒有一絲真情實意,又不是應試的文章,難道我就是這麽教你的?”

 說著忍不住又敲了他頭兩記,竹溪這時腸子都悔青了,卻也聽到心裡去了,挨的也倒甘心。

 劉靜走到筱煙桌前,提起她面前的紙,看了看,又撚了撚胡須,說道:“終究是小情緒,怎麽能套用別人這麽深沉的文體?而且辭藻雖好,未免哀傷過余,不是你該寫的東西,從今以後,再別被我看見,不然,連你也要挨板子!”

 說完拿著戒尺點了點她手裡的書,示意她放下,筱煙也沒辦法,隻得放到一邊去,劉靜把紙還給她,她看了看,卻覺得極好,竟沒有揉碎撕爛了。

 竹溪忍不住要過來看,她塞在書裡不給,竹溪就憑著她右腰掐了一下,她回過身就還手,卻被他奪去了書,她仍又要奪,卻聽劉靜走在那邊點了點桌子,於是暗下手來掐竹溪的腿。

 竹溪強忍著,終於翻書拿到了那張紙,注目一瞧,只見寫著:“動若柳絮憑風,靜似落紅入泥,飛以高風,沉以自心,是以三才五秀斂己收聲,所以澤被萬民;汙垢草莽誇大揚詞,所以亂世擾民。而今非才非秀非草非莽之如吾,欲化成風,欲沉如水,欲賞萬物,欲見萬人而不能,於是困困聊聊擾擾之無盡至此也。”

 竹溪看了也覺極好,又想起劉靜剛說的那番話,頓覺他的一席話真是狗屁不通,徒充師表罷了,於是好好疊齊,塞進口袋裡,回頭笑著和她打鬧。

 筱煙看他收到自己衣服了,忙低聲說道:“誰說給你了?明明是我寫的。”

 竹溪按住她手笑道:“你又不愛要,回頭又撕了燒了,怪可惜的,我幫你收著,等你寫的多了,我就拿到那膏藥鼠子那兒出版成書,讓人家也知道有你這麽一個才女,你也不被埋沒,自此以後也不孤單了。”

 筱煙問道:“什麽膏藥鼠子?”

 竹溪笑道:“我一個小學同學的外號,他人長的不好,所以人家都這麽叫他,他家是出版社來的,倒是有趣的靈魂生在一個痛苦的軀殼裡。”

 筱煙笑道:“人家那也是無奈,都和你似的,表也不行,裡也不行,誰見誰煩!”

 竹溪笑道:“你不煩就好了。”

 一語未了,劉靜開了口,翻起他的書來,先是講起了人生道理,而後拎起那些試卷開始點評起來。

 卻說小毛正和茅家漂亮的姐妹倆並一眾一條街的大孩小子玩得高興的時候,抬頭卻見緊緊一片又飄起了飛雪,地上也變得又凍又冷,闔家各戶的媽媽爸爸也出來尋子找女,茅家姐妹更不說自散,只有他還躲在一個牌子遮住的牆上,等著人家來找他。

 遙遙一看,只見雪又鋪了一地,壩子上下也已經沒人了,他失了趣,蔫頭耷腦地從牆上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擤了擤鼻涕,一摸頭頂,那個茅大姐給他的那頂粉絨帽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他雖覺得可惜,但心裡也沒多大痛癢,左右一瞧,離觀音廟挺近,於是一道兒快步直往廟裡去尋奶奶,找口熱湯喝。

 幸而他腿步快,到了廟下也沒吃多少冷雪,上前叩門,大喊自己來了,卻只聽見兩隻狗兒回答,他也起了疑心,廟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慧音也不在。

 他這時才覺得出來穿得少了,冷風不停沿著胸口敞角往衣服裡灌,凍得他面青鼻腫,抱著胳膊滿地打顫跺腳。

 突然才剛想起來奶奶好把家裡鑰匙放在門口附近的石縫裡,他究竟也是好久沒來了,不知道還在不在,但是思前想後,賭一賭總是比再跑幾裡路回家來得可靠,於是蹲下在磚頭塊子裡撥找。

 找了半天什麽也沒找到,又摸了兩手的雪和凍苔,寒勁入骨,激得他不停哈氣焐手,轉頭一看,只見那條通往霞影林的路。

 他又想起了小寶,也真是好久沒見他了,自小學畢業以後一面也沒見上,以前倒是經常和他到這林子裡玩,還是自己領頭找的這好地。

 就當是懷念一下舊人吧!他這樣想著,一邊腳已經走了過去。

 路上布滿幾寸高的雪,倒沒了以前走過去的濕滑,就是太凍腳了些,他凍得受不住,加緊了腳步過去,誰知沒走幾步,只見前面那株斷槐張牙舞爪,上面積了冰冰涼涼一寸雪,他想著都來到這兒了,索性進去看看是啥樣子再走,於是打顫著牙赫赫達達地掰開樹枝落雪,進到裡面。

 抬頭掃了一圈,滿眼各種蒼松翠柏並不少杉樹,都挺拔散葉地長著,除了一地白茫茫的落雪,倒沒有太大變化,他不禁回想起那些一起在這玩耍時的快樂情景,又由衷地感慨了一聲:“一切都變化得太快啊!都走了!都變了!再也沒人來了!只剩下我,只剩下我!”

 說罷轉頭正要走,卻見灌叢雪裡亮晶晶閃著什麽東西,他一眼過去,就覺得這東西稀奇,於是直直走過去,俯身拾起一瞧,竟是一個九鸞夾雲綴玉的金釵,他心裡直納罕怎麽在這裡拾到一個古董,卻又想起正好拿來還給茅大姐,賠她的帽子,換她傾心一笑。

 轉念一想,又看了看釵子,覺得以她的品格倒不配它,或許看見了嘴裡也說不出什麽來,不過是乾笑罷了,沒什麽趣兒,倒不如送給筱煙,她見了,說不定心裡一高興,對自己有三分好感也說不定,雖說有那馮傻子在跟前,但是以他那傻樣,肯定是入不了筱煙的眼,他哪兒比得了自己?就算天天圍著又怎麽樣?誰又比得了自己對筱煙的了解?

 想著想著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忽而一陣風刮過來,吹得他兩手的皮都快爛了,他再不敢呆在那兒,忙忙收了起來,往外頭走去。

 卻也是巧,才剛轉了過來,頂頭看見老奶奶們並著他奶奶一道兒正往這來,他總算不用再跑回家了,於是急忙跑了過去迎她們。

 李奶奶見了他賽賽的那樣兒,又凍得什麽似的,忙心疼道:“你跟傻子樣兒在這等著?怎麽不知道回家?這麽冷的天!”

 小毛笑著拉她快走,說道:“快開門吧!凍死我了!”

 李奶奶板著臉說道:“不是把那鑰匙放那老地方了?你沒找到?”

 一邊說,一邊又過去找,小毛隻說沒找到,李奶奶翻了幾下卻在一個台階石縫下面拿了出來,接著一面開門,一面說道:“這是什麽?你看看你!家裡又不是沒衣裳穿!你那穿的是誰的衣服?大了一圈,是你爸的吧?”

 小毛上下兩槽牙嘎嘎嘣嘣不停對打,已說不出話來了,隻推搡著他奶奶趕緊進門。

 邊上的幾個老奶已經司空見慣了這場面,有笑的,有說的,都是些俗話,不足為記。

 卻說他們進了門,拉著小毛坐倒在寑屋裡的炕上,老奶們自去換衣拿襖,李奶奶也取出了小毛往年留在那兒的舊襖子,給他換上,捧了碗熱開水給他暖手,一邊吩咐著他在這看家,一邊搜找著慧音的襖子,這時才想起來她的襖子都放在了自己的衣櫃裡,外頭又鎖了門,怪不得她直直凍了一夜生了病呢!

 心裡有些內疚,開口又和小毛說道:“我去照顧你那慧音妹子去,你在這兒呆著,別亂跑了,中午有人回來給你做飯。”

 小毛聽說慧音病了,忙問道:“她怎麽了?”

 李奶奶說:“她昨夜裡凍著了,發熱。”

 小毛哦了一聲,起身也要跟著去,卻被李奶奶攔住,她說:“你看你凍得,還出去!一會你也凍壞了怎辦?不興再給我惹事!你要是敢生病我不照顧你,先打你一頓!”

 小毛沒舌頭好嚼,隻得乖乖坐下,裹著被子喝水。

 不一會兒,只見李奶奶攜著那幾個老奶都走了,隻留下一兩個不去的,都在她們那大寑屋裡說話。

 他挺沒意思的,又掏出那個金釵看了看,尋思著那裡怕不是還有其他這樣的東西,只是這會去找太冷了,還是等雪停了再說。

 燭火微微搖曳,鸞頭之眼上好像鑲嵌了一對紅寶石,晶晶燦燦的,好似活物,這要戴在誰的頭上,的確是美侖美奐,增色七分。

 想了又想,心裡實在按耐不住衝動,披著軍藍大衣又跑了出去,想要給筱煙一個驚喜,哄她開心。

 才剛出了門,狼狗就迎著他叫了幾聲,一個戴著灰帽的老奶掀簾說道:“你又出去?小心你奶奶治你!我們可不管哦!”

 小毛笑道:“沒事兒,我穿這麽厚,凍不著的!”

 老奶忍不住又囑咐了幾句,他卻聽也不聽地就開門跑了,老奶氣得沒法,回頭只和眾人又說排了他幾句。

 小毛踏著深雪,迎著冷風,滿心歡喜地往谷家趕,至到地方,已是凍得唇裂齒戰,滿面冰絲,嘴裡喊不動話,只能搖搖顫著兩手叩門,卻許久不見有人過來開門,他凍得沒法,也伸不出手了,裹緊了大衣才略有些暖和。

 他等了一會兒,卻始終不見裡面有人過來,想了想,怕不是裡面人懶得出來,都縮在後院烤火喝茶,聽不到前面這響聲,心裡也犯起了虛,終究沒有正經的事過來,見了人倒不好說話的。

 打量了下自己, 穿的人不人,熊不熊的,鼻涕還止不住的流,著實醜態百出,又害了臊,更加不敢在門口久待,生怕一會真的來人開門了,於是忙忙撒開腳往家趕去。

 到了那巷口,忍不住要去那兩個老不死的囤貨點再瞧幾眼,於是信步走了過去,卻見那門仍敞著,他心中不念疑惑起來。

 進門一看,那輛零食車還在那兒,只是上面已經是空空如也只剩積雪,裡面的門也開了一扇,順著風呼呼吹著他臉。

 他走了進去,左右去瞧,卻發現只剩一堆空箱子和一地的冰水濕苔。

 難道說他們回來過?東西都被搬走了?

 可真是半截的蚯蚓—死不透,只是,東西搬走也該有動靜,怎麽這些天也沒見誰說過見著了,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麽想著,心裡卻總有一股危機感,告訴他,這兩個人還沒遠離闞疃鎮,究竟是為什麽呢?他想不明白,可能就是一屋的空蕩和股股的邪風告訴了他,還有更大的陰謀在醞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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