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小輝還未醒來,隻覺臉上空氣涼絲絲的,正合睡覺,因此再不願動彈,於是沉沉又欲睡去。朦朧中忽聞一絲香氣浮現,他就動腦筋去想這是什麽香氣。是蘭花?那花應當在書房裡冒著香氣,不該是它。是合歡花?這花只在門外長著,也不該冒出味來啊。難道是芙蓉?可這花好像沒有香味啊?雖有是有,但是淡淡絲絲也不顯...
靜靜地想著,隻覺那香味若有若無,他益發好奇要起身去看,但是頭沉意懶,就是不能動彈,因此心裡毛躁難止。忽又想起筱煙,心裡一股暖泉流了出來,立馬彈身坐起,四處張望,只見小貓軟軟地睡在他被子上,他笑了笑,伸手去撫,捋了一絲毛忽而又冒出那種香味來,原來是這貓身上的味道,他於是低頭貼上臉去聞,隻覺香味更濃,沉沉酥酥,若花香似木精,差點又聞得睡過去。
轉念又一想,這大概是筱煙身上的香氣,昨兒和它玩的染在身上了,不禁嘴角咧開,心裡忖度著筱煙實在太美好了,自己上輩子怕不是拯救了地球才換來這個福分,能和她一起朝夕相處,還能一起說說笑笑。
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忽發現上面有一本書,他拿起來翻看,只見名叫《樂府詩集》,他翻到被翻過的最新一頁去看,只見一詩歌名叫《西洲曲》,黃黃的頁腳有一段注釋的小字寫道:“西洲混沌不得見,縱有南風也枉然,今夕我自懷悲嗟,傷知淚灑無由處,他年郎君歸來日,只看孤風與明月。”後面又畫了重重幾個小點,似乎還未寫完,意猶未盡。
他回想起來:“是不是寫到這裡偏我送了橄欖過來,她才停下了?”又想:“停下也好,這樣寫下去不知寫出什麽來呢!究竟是什麽際遇惹得她心裡這麽多苦愁鬱結?她生在這樣一個不愁吃喝的家庭,只有萬千寵愛於一身,哪還有眼見世態炎涼的空兒?”
想不明白,又琢磨道:“或許她太聰明了,總是看到了一些事物表象背後的事,於是傷感,傷人,傷事,傷己,唉!天生人就是愛耍弄公平協調,就是你再好,生活再無憂,也要擺弄你的命運,讓你沉鬱頓挫,不得釋懷,給你一個不得已的框架讓你飛不動翅膀,逃不離枷鎖...”
他忽又笑起來,說道:“這下我也要鬱悶了。”
於是吸了一口氣,展開五官念起那首曲來,只聽:“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
接著又續念筱煙寫的那幾句,正笑著念到半當中,忽聽外頭一陣腳步聲過來,邦邦邦地就砸起門來,小輝知道是她,笑道:“妹妹這幾句續得賊妙!只是怎麽不寫五言的,又改出了個七言的?”
筱煙不回答他,隻轉著門關著急,忽而幾步又走開了,回來鐺啷帶著一串鑰匙聲音,
遠遠還有一個老婆子在嚷些什麽,小輝也不動作,隻坐在床上笑著,小貓被吵鬧弄醒,伸著懶腰咪呀咪呀地抱怨著。 筱煙開了鎖,推門而入,徑直走過去就要奪書,小輝一手藏在背後,笑道:“你先回答了我再給你!”
筱煙還是不管,就伸手去背後奪,小輝躲著靠到了牆上,笑著說:“你塗了也沒用,我已經背下來了!”
筱煙鼓著兩腮,看著他,過了兩秒,小輝主動認慫,乖乖把書遞給她,筱煙低著眼睛一把奪過書來,扭頭就走,小輝也不攔她,笑道:“今夕我自懷悲嗟,傷知淚灑無由處...”
筱煙聽了紅透了臉,揉起手裡的書成個棒就敲他的頭,說道:“你再說!再說我不告訴你名兒了!”
小輝笑道:“好好!我不說了,但是你能告訴我後面幾句是什麽嗎?你這首難道不是未盡的詩嗎?”
筱煙扭著頭,不看他,說道:“你怎麽知道的?我這就是寫完了,後面沒有了!”
小輝笑道:“妹妹發發好心告訴我,不然我一口飯也吃不下去!”
筱煙聽聞掌不住笑了出來,說道:“那我待會再告訴你,快起來吧,去洗臉去!”
小輝笑著答應著,冷不丁打了個噴嚏,筱煙笑道:“該!讓你做壞事戲弄人!”
小輝笑道:“我啥時候戲弄你了,看你寫得好,情不自禁念出來了嘛!”
筱煙低頭又看了幾眼那幾句,說道:“我覺得不好,昨天寫到這兒就不想再寫了,也覺得無聊。”
小輝說:“怎麽了?”
筱煙答道:“沒事。”說罷摟著貓兒就走了。
小輝糊塗著腦袋,穿衣起身,洗漱擦臉,趕忙就滿院地找她,忽見她已坐在書房裡看起書來了,他於是提步坐到身旁。
剛一坐倒,筱煙就問他:“你覺得竹溪這兩個字怎麽樣?”
小輝笑道:“好是好,但是我怕是沒那個文化承受。”
筱煙問道:“這話怎麽說?”
小輝說:“竹的地兒無溪,溪的地兒無煙,而且我這個人調皮搗蛋,死皮賴臉,哪裡能載住這麽好的名兒?妹妹再另想一個吧!”
筱煙笑道:“虧你還有自知之明,我也覺得框大了你!但是你要是想向好呢,就要,不想向好呢,再找別人吧!”
小輝看著她的眼睛,只見她眼神閃爍,靈動亂抖,水汪汪又像水杏,仿佛照到了自己的心上,把心頭的一切汙垢都衝刷了乾淨,他慢慢想了一句話說出來:“我隻想守著你,所以再想個有煙的字改了吧。”
筱煙看著他說出這句話,立時覺得他呆了,心裡又說不上討厭,只是擔心會被大人妹妹聽去,於是習慣性伸出手去打他,誰知他一把就抓住了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眼睛又重複了那句話。
小輝半空中接住了她的手,傻傻地抓住,慢慢地放下,等著她說話。
筱煙也不太在意手被他抓著,隻再思考著換個什麽字好,手熱熱的,心暖暖的,卻再也想不出來了,於是回過頭又去看他,誰知一回頭,他仍目不轉睛地瞧著,筱煙心裡好似波浪翻滾,待要說什麽,又全都忘了個乾淨,隻想著手要不要收回來。
小輝等不到她開口,卻捧著她的手不見她收回,但也不敢去攥,怕她惱了又收回去,因此隻捧著。
二人心裡博弈了半天,最終保持那個樣子呆住了,前不敢進一步,退不舍回一步,任憑外頭鳥兒雀兒怎樣罵罵咧咧,他倆也不為所動。
一時又沒筱雲突然跑出來搗蛋,又沒大人出來打擾,為什麽呢?因為這兩人都起的太早啦!
筱煙側頭又瞥見了那盆芙蓉,只見花已枯敗,只剩殘根,而旁邊那盆西府海棠仍載著露珠盛放,嬌豔無比,她心裡一時感觸,慢慢又收回手來。
小輝說道:“今兒怎麽了?也不打我了?”
筱煙淡淡說道:“不想打你了,你就是這麽賴皮的人,打也打不動,說也說不走,我就不理你就是了。”
小輝說:“好好的,怎麽又不理我?”
筱煙說:“你是男孩,我是女孩,老這麽沒規沒矩的哪兒行?”
小輝笑道:“原來你在擔心這個,放心,我再不毛手毛腳的!”
筱煙說:“你說的出來,但做不出來,我手放這兒,你會不想去碰?”說著果真把手放在桌子上,小輝登時羞煞了臉,因為內心著實想摸一摸。
因此他就愣住了,筱煙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沒長好心思的壞人,滿腦子都想些什麽?我早看出來了,你啊,就是壞人中的壞人!”
小輝忙說:“妹妹你這麽說可就真曲待我了!別說是我,就是甄阿姨,我媽,你妹妹,你嬸子,哪一個逮著機會不摟你不抱你?誰在你跟前還收得住性子?心裡火熱的都想親親你,哪裡還管男女親疏?她們都是女的,和你拉手也使得,抱在一塊也使得,偏偏我是個男孩兒,因此我最遭殃,喜歡不能說喜歡,開心不能說開心,還這個打,那個罵,生怕我拉了你手了,拐了你去!我也不怕你惱我,我要是你妹妹,天天黏在你身上,那才叫死皮賴臉呢!”
一語未了,忽聽一個聲音笑著過來,說道:“誰是誰妹妹?”
進來一看,果然是筱雲,筱雲掀簾一瞧,又是他倆,於是哂道:“果然又是你們倆個不怕害羞的,到底誰是誰妹妹?你們倆一男一女,哪裡就能說上什麽妹妹了?真不害臊!滿院都是你們談情說愛的聲音,吵得我都睡不著了!”
筱煙笑道:“你還睡!瞧你那臉睡得,都快成彌勒佛了,明兒照鏡子,又該鬧著要減肉了,快過來讓我捏捏你那小臉兒!”
筱雲說道:“哼!你要捏旁邊不是有一個臉?比我還肉比我還好捏呢!你捏他他既不反抗也不咬你,他不是正要做你妹妹嗎?”
說罷哈哈大笑地忙慌就跑,筱煙早就起身追上去了,一時滿院飄香帶笑,迎著日頭光彩奪目地顯現出來,光影點點參差著樹葉,一片欣欣向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