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此時,卻有一人自外面過來,嘴裡說著:“要問天下事無難,哪裡有人知道難在哪?要說天下事都難,哪裡人見不可能?”
筱煙出門探看,只見是個破衣乞丐,她又回身笑道:“你們這兒倒有趣,什麽人都有。”
竹溪笑道:“你快回來坐著,仔細又吃冷風,你又忘了是怎麽咳嗽的了?”
筱煙說道:“怕什麽?我身體好著呢!”
竹溪又道:“是,只有我身體不好。”
一語未了,外頭又有人經過,笑說:“前兒那邊觀音廟的菩薩遊行,你去看了嗎?”
一人答說:“看了看了,闞疃鎮誰不知道?那滿道兒都是人,擠的都沒地去。”
“你知道是誰跟著抬的嗎?”
“不就是那老嘎臉和二子嗎?他們天天乾苦力的,有啥好說的?”
“可不是,那天中間沒事,聽說到最後出了事了!那小菩薩像被一堆鳥圍住,當頭的伸手去夠,結果歪了抬子,一下把像摔地上了!”
“喲!那可不就摔碎了?那酸臉老尼姑們能輕饒了他?”
“怪就怪在這,一摔下來,都以為破了,誰知道一聲叮響,拿起來一看,絲毫沒變,掀了蓋頭還是那副容臉,左右上下也都完好,知道的人都奇怪,那些老尼姑趁勢就說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在我看來,真要笑死,怎麽這菩薩自己要摔了知道顯靈了,那尼姑庵裡遭難了她就不顯靈了?”
“菩薩也有人性的劣根,這就是人性!”
那人聞聽大笑,和他相攜說著遠去。
筱煙又笑道:“你們這兒可真好玩。”
說著走到那電視旁,不防看見機蓋子上頭的紅布後面遮著什麽東西,她提開一看,竟是一個沒見過的玩意,她還沒說話,竹溪就起來了,忙說:“你別拿,那是朋友的東西。”
筱煙笑道:“朋友的東西?這麽寶貴?”
“不是,讓我媽看見了我要挨揍的!”
說著就忙穿衣攏襖,過來拉著她胳膊往外頭去,筱煙忙問:“去哪兒?你這頭能見風嗎?”
竹溪沒言語,拉著她往外頭奔,一路上了壩子,筱煙回頭去看他家,又說:“你小心回去又挨揍!可是不長記性?”
竹溪邊走邊笑道:“你放心,只是帶你轉轉,老悶在我家什麽意思?”
筱煙知道他在打啞迷,就笑道:“你那東西一定是害人的,鎮子上從來沒見那種質樣,你快說實話,不然,我回去了!”
“好好,我告訴你,那個東西是新出的一種玩具,可好玩了,但是一玩起來就讓人上癮,感覺,像dà má一樣。”
“那你還玩!”筱煙揪著他耳朵,往回走,要他把那東西砸了,說怎麽能留著‘dà má’呢?
竹溪忙忙求饒,說道:“我不玩了,改明兒就還給我那朋友,我現在啊,要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這可是你說的,你要再撒謊,你可記著!”
“你放心!撒了謊我再不見你,一頭扎河裡去。”
接著仍拉回她胳膊往那路道上走,不防前面開過來一輛車,帶著一股冷風,筱煙見了,忙拽回他,擋在他身前,竹溪笑道:“你真好!我為了你,甘願去死……”
“好了!不就為你擋擋風嘛!又怎麽了?大驚小怪的。”筱煙說著,又問他:“腦袋疼不疼?”
竹溪說:“不疼,咱們走吧。”
筱煙見這外頭冷風徹骨,直透衣襖,料他難以支持,出來又這樣匆忙,不禁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套給他,竹溪忙拒道:“我穿了像什麽樣子,都是我的鄰居,見了要笑話的。”
筱煙嗔道:“笑話事大,還是再頭疼了事大?你都不當回事,盡是讓我們跟著提心吊膽的,快披上,再磨嘰我打你了!”
竹溪仍笑道:“我真不冷,你看,這多厚。”
說著又緊了緊自己的那灰襖子,筱煙恨著牙關掐了他一下,說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又自己披上,摟著他胳膊說道:“不是別的,就怕你生病我才這樣的,你要敢多說一句話,笑一聲,我就打你!”
竹溪心裡樂滿山坡,忍著笑容說道:“你真不用……”
看見她的犀利眼神,立時閉上了嘴,兩人這樣依偎著向前。
走了大約五十步,又往左拐到一條羊腸小道兒上,前面樹枝雪海之間隱約浮現一條凍住的小河,四面都是鳥叫聲和犬吠,晨風也十分清新,筱煙心情益發變好,忽見右邊有一棟建築,上面有個紅紅白白的十字架雕在屋頭上,整個房子是西式的,裡面鍾鍾響響似人們整齊的歌聲,又像是靜靜的撞鈴聲,筱煙就問說:“這是什麽地方?難道就是教會堂?”
竹溪應道:“嗯,聽我爸說,我奶奶以前就在這裡上過會,不過,這個聽說是大的,我奶奶倒不經常來,反而是去一些人戶的家裡趕教會。”
筱煙說道:“那這裡有外國人嗎?”
竹溪笑道:“哪裡有那種人,我們這窮鄉僻壤的,怎麽可能見到藍眼睛黃頭髮的人?”
“哼!說你俗裡吧咧的,可不就是?”筱煙說道:“沒有外國人,她們又怎麽知道這些東西的?又是聖經又是耶穌,還蓋了這個教會?”
“聽說是以前一些傳教士建的, 現在南頭中學裡還有他們那時候留下來的建築呢,我還聽說,南頭校長正要申報什麽文物護理呢!”
“可這棟像是新蓋的,一點都不老。”
“嗯,可也是,也有可能是那些信徒蓋的吧,總不能她們唱著耶穌,卻坐在佛堂裡吧?”
“這話才算明白。”
兩人又往前走,下了緩坡,又往右上了一座石橋,橋下水凍成冰,河岸枯蘆葦盤插錯亂支在冰上,一片冷靜,筱煙又駐足觀望了會。
竹溪就笑道:“這橋下是半圓的,有一兩個橋洞,是那些乞丐的家,前兒一個鬧了觀音廟的,就是這底下一個姓姬的,聽說連打帶凍已經死了,唉……想想,這樣一個人也是飽受歲月折磨啊,死了倒也解脫了。”
筱煙說道:“那是他壞事沒乾成,要是觀音廟裡一個不好,只怕你現在要紅著臉罵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