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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縣往事》第75話:身世浮沉萍作舟,菩薩泥塑有乾坤
筱煙又側眉盯了他一眼,不欲答話,竹溪心裡暗罵自己愚蠢,這還沒走兩步,見一二人,又說了一堆謊話,不禁苦笑著又說:“她叫慧音,我和你說過的,還記得吧?”

 筱煙仍一臉不慍。

 竹溪已慌了,忙笑著對慧音說道:“她是谷隊長的女兒,你聽說過嗎?”

 慧音笑了笑,從冷被褥裡伸出一雙燙手,說道:“當然了,沒到這地,也聽說這人了,谷隊長的名字逢人就聽他,說啥的都有,我雖然是個尼姑子,倒也知道,不過,我不知道你的年紀,不敢亂說,看著,你倒像我的妹妹。”

 筱煙心想:“又是認妹妹的,有了朶兒姐姐在前面,我都不敢認姐姐了……”

 想到這裡不禁又有些後怕,以朶兒姐的性格,回去會不會鬧呢?

 大概會想辦法偷跑過來看一眼竹子吧……

 竹溪忙就搖她,問說:“你怎麽了?”

 筱煙這才回神,接著她手笑道:“對不起,我想別的事去了,你們這地兒味道奇特,讓我老是遐想。”

 一摸她手,隻覺手上接了一塊燙手的山芋,立馬欺到床沿,捧著手問她:“你這病……怎麽這麽嚇人?聽他說起,剛有病的時候,到現在,足足半個多月了啊!可這手,怎麽燙的像火球?”

 竹溪也忙問道:“就是,你們這兒的大人、醫生都不管使?”

 慧音抽回手來,笑道:“不是他們,是我命薄,該得這身病,我自小會記事,知道誰是我媽媽的時候就遇著大難,又遇著了另一位‘媽媽’,以為日子安穩了,誰知沒幾天,又換成了另外一個媽媽,過幾天,那媽媽又不要我了,最後,還是這院裡的李奶奶接了我,在這兒養我,這一場病下來,費了她不少心思了,又是請醫生請道士,也不知道是他們真的沒二兩本事,還是我這病本就奇怪,說起來,不過是受了凍生了熱又驚了嚇,怎麽就除不去這病根了呢?”

 說著喉頭作癢,咳嗽起來,筱煙忙扶著敲背,又問道:“這樣說,你竟然是被拐子拐了,你說你命薄,但至少還沒受得大罪,現在也有吃有穿有人心疼,還,有人惦記,也很好了……”

 慧音笑著正要接話,筱煙又說道:“只是你這病就是奇怪,你也別急,這呆子的爸爸是個好醫生,你瞧,連他這破腦袋都治回來了,人還和以前一樣能貧嘴,能說笑話,有他爸爸出手,再不濟,你這病也有門路去治。”

 說罷就惜惜地去摸她的手,雖說燙熱有余,但是滑膩程度竟比自己還過一節,慧音這才說道:“謝謝了,不過,我也不放在心上,我自來了這裡,也像你說的,有人心疼有人愛護,既不讓我剃頭,又不讓我乾活,每天就跟著念念經,灑灑水,掃掃地,看看書,日子也悠閑的很,雖然說,沒有同齡的夥伴,一個人是孤單了些,可她們也喜歡我交朋友,有人來了,也從不攔著,我心裡念著這些善心人的好,只求記掛著她們一輩子,等她們老了,入了地,我就為她們念經一輩子,至於我死不死,已經不重要了,畢竟,沒有人會為了我哭,就算是她們,也沒有那樣的感情……”

 竹溪不禁打斷她說:“你們女孩子,怎麽一見面就愛哭哭啼啼的?這還沒說笑話,又要哭起來了,我還在這兒呢!”

 慧音噗嗤笑了出來,筱煙就罵說:“去去去,我們說話,你不愛聽,一邊玩兒去。”

 竹溪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們也別太悲了,說些開心的,不好?”

 慧音說道:“也是,是我的錯,我很久沒見有人來,一下子心就敞開了,說了些心裡話,倒沒注意你們心裡的想法,真對不起!”

 筱煙心裡忖度道:“她倒是真的這麽天真呢?還是她心裡也有疑惑,想讓我們幫忙,替她分辨一下呢?”

 於是笑道:“沒事,你別管他,你接著說,怎麽你家裡人一直都沒尋到你嗎?”

 慧音不禁黯下神色,歎道:“我記得的最後一個像我父母的人的畫面,就是在那閘北頭的壩子邊上,我被那人扔到了草地上,那人一臉苦奈又十分憐愛的表情一直印在我心裡,我想,他一定是我爸爸……”

 “把你扔到草地上?為什麽?”

 “因為他剛扔出去,他自己就被一輛貨車撞飛了……”

 “啊……”

 竹溪筱煙都驚愕了一聲,竹溪問道:“那……他後來還有救嗎?”

 慧音搖頭,說道:“不知道……”

 筱煙說道:“好了,不再問這些事了,他一定還活著,他一定還在千方百計地找你,對了!你自己的家還有印象嗎?”

 慧音笑道:“嗯,我自己偷偷順著印象去找過,不過什麽也沒找到,最像我家的地方卻是一片被火燒爛的廢墟,大概,我的家人全部都飄散人海了吧……”

 竹溪忍不住停住這話題,說道:“對了,小寶來過沒有?”

 慧音問道:“你認識他?”

 “當然了,他是我玩的很好的朋友,老在我面前說起你呢!這陣子說你的病反反覆複,不見好轉,我知道了,這兩天也記掛著來看看,但是誰想,我自己也得了病,就給忘了。”

 說完咧嘴傻笑,慧音問道:“你這頭又是怎麽了?是摔倒了磕著的嗎?”

 筱煙應道:“可不是?他屬猴的,上竄下跳,沒有他不敢上的樹,沒有他不敢撞的牆,別人說了兩句氣話,他就急得拿腦袋頂牆,頭磕破了還不死心,就要死給你看,嚇死你,你說氣不氣人?要不是他爸是個聖手,把他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拽回來,只怕他揣著要來看望你的心,去了地下等你呢!”

 竹溪聽了一臉苦笑,打著哈哈,難以自容,慧音就笑道:“我第一次見他,也覺得他有呆根子,被狗咬了也不去打針,強充大個兒,又逗我笑得。”

 筱煙奇道:“他還被狗咬過?”

 “對啊,就是我們之前的那條賽豹,在他胳膊上拉了一道兒,我還記得呢,就在左胳膊上。”

 竹溪應聲抬了一下給她看,卻見上面兩個鈕扣大的黑爛印,慧音不禁駭道:“你這又從哪裡弄的傷?怪不得她說你這樣皮賽的呢!我還以為是她說重了,看來,是你太愛玩了吧?”

 竹溪笑道:“這傷,可真不賴我了,都是你們這院主,那姓毛的賜給我的!”

 “是他?為什麽?”

 竹溪看了看筱煙,不防和她對眼,不禁紅飛了臉,慧音覺察,笑道:“原來是這樣~”

 接著又說道:“剛說到你年紀,我看你我也相當,我認你當姐姐可好?以後你閑了也多來找我說說話,我一個人,老實說,真的挺孤單的,從來沒有一個姐姐妹妹陪著說話,你,你可別……”

 筱煙笑著按住她手笑道:“放心,我是十二月裡生的,你一定算是我姐姐了,隻不防,今兒又認了一個姐姐,你放心,我閑了就拉上他一起來這裡坐坐,對了,聽說你們這菩薩掉地上了,你可清楚怎麽回事?”

 慧音笑道:“哦,是那個啊,我聽奶奶絮道過幾回,說是那菩薩顯靈了,那泥胎的胚子塑的,裡頭都是空的,可是愣沒摔怪一點兒,我一直以為她們說謊,倒沒信真。”

 連說連捂著嘴笑,她的開心,都顯得跟真實,竹溪也笑道:“怕不是裡頭是實心的,才沒摔破吧?”

 “裡面怕是塞了東西!”

 筱煙接著頷認真說道,卻把他倆都驚住了,她抬頭四望,也不奇怪,又說道:“你們這院子可有什麽外人來過,在這地兒常待過?”

 慧音答道:“我來這兒以來,從沒見過什麽外人呆過長遠的,除了他們家那孫子,偶爾在這玩個一天的,睡個一夜的。”

 “那就很奇怪了……難不成,是你們奶奶在裡頭塞了東西?”筱煙這話越說越奇恐,竹溪忙說:“興許那東西裡頭是實心的呢?”

 “當然是空心的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人家都說面由心生,用在這泥塑上也是一樣,一眼就看出來裡頭是不是空心的了。”

 竹溪便就出門,朝那紅堂裡頭看了眼子,回來就說:“還真是,那角裡頭一個小降龍像,看著就是空心的。”

 慧音說道:“的確是空心的,我最明白,可是,會是誰往那裡頭塞東西呢?又塞了什麽呢?”

 慧音也皺著眉想了起來,筱煙又想到她身體不好,別又惹得她心裡積事,還是岔開讓她不要多想,於是就笑道:“也許那個菩薩像是最為重要的,所以用料也不一樣,裡頭竟是實心的,又或許,造的人就怕它摔了,使出了看家本事,即使是空心的也摔不爛,咱們闞疃鎮人傑地靈,這些手藝倒也不奇怪。”

 慧音熟知那菩薩像是空的,仍信有人塞了東西,不禁更皺緊了眉頭,說道:“那個菩薩平時都是供在大像後面的小桌上,像是菩薩的化身,用來每年趕會時抬著遊鎮許願的,所以,除了主持,一般沒人去碰它,也不敢靠近,生怕碰花了一點兒,惹一身灰,可是,我看著,那可一點兒也不結實,別說搖晃著掉下來了,就是從這床上掉下去,都能碎了個乾淨。”

 筱煙笑道:“不會,再說了,不還有個顯靈嗎?”

 竹溪聽她又反著勸慧音,不解其意,就笑道:“你起了頭,怎麽反勸我們起來?”

 被他點破,筱煙羞紅了耳根,擊他一下,罵道:“慧音姐姐身體不好,你還不勸她少廢心思,病還在身上,哪裡還能想這些?”

 竹溪忙為聲諾諾坐過來,笑著要勸說慧音,慧音卻笑道:“你還是叫我慧音吧,叫了姐姐反而不習慣,倒怪生的。”

 竹溪接腔道:“她可姐姐妹妹喊得很順口呢!”

 筱煙連嗔帶打地說道:“你不也是姐姐妹妹喊得很順口嗎?比我說得還好聽呢!怎麽這會子就不會叫了?快說,你得叫我什麽來著?”

 “妹妹啊!”

 慧音不禁笑出了聲。

 筱煙假怒道:“你再說!我告訴你叫我姐姐的!”

 “什麽時候?我本就比你大嘛,那麽半個月,嘿嘿。”

 “那也算?一兩天就不能算了,你我算同歲的,不許你叫我妹妹。”

 “不行,我一定要叫你妹妹。”

 “你……”

 慧音不忍打斷他們,正要說話,卻聽外頭又有人扣環,是小寶的聲音,那邊老奶應聲要過去開門,竹溪忙笑著刮了一下筱煙的鼻梁,出門去迎了,後頭筱煙氣得跺腳,追上去揪他的耳朵,吩咐著以後叫她姐姐。

 竹溪只是不依,笑著和她打鬧,兩人比老奶慢了一步,卻見小寶已被迎了進來。

 小寶笑道:“喲!這麽早就過來了?你們怎麽比我還勤?”

 一眼掃到了筱煙,不禁被她的杏眼顰眉給驚到了,竟比慧音還柔俏多麗,心想這大概就是竹溪常提的那個筱煙了,於是笑道:“你好!是叫筱煙吧?我聽他老提起你。”

 筱煙笑著回說:“嗯,你好!你是小寶吧?”

 小寶應聲,竹溪笑道:“來,進屋裡說吧,我倒想問問你,怎麽她病老不見好,你們都怎麽看病的?”

 說著三人已進了屋, 小寶對著慧音深深笑了一款,脫下手套,說道:“鎮子裡有些老醫生瞧過了,一開始那個說掛掛水就好了,後來病沒好,又換了個,那個可能心裡頭不自在,就不知道又折騰了什麽,弄了些中藥來給她喝,撂下單子就回去了,再請也不來了,說得見幾日才有效果,她奶奶沒法子,也不敢再請別人,隻得半信半就,意思是再不見好才去找他晦氣!”

 竹溪怒道:“哪有用人命開玩笑的?臉子重要還是性命重要?虧得她還當親孫女看呢,怎麽也是面上樣子裡頭濃的假情假意?”

 筱煙忙打他胳膊,說道:“你小聲兒點,在人家院裡呢!你是天王老子?天底下的事都讓你管了?一會回去叫你爸來看看不就是了?你爸可是釣魚界的業余神醫,你沒跟他學到真本事,倒比他脾氣大不少!”

 小寶哈哈笑出聲來,邀他們坐下,自己坐在床邊,用手去試慧音的額頭,說了句:“還好,沒那麽燙了。”

 慧音不禁低下了頭,面上含羞,小寶仍笑著看她,竟把竹溪二人當成了空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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