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浩…”
一進房門,唐浩便看見了半臥在床邊的心如真人。
與初見時的形容枯槁相比,眼前的掌教雙頰反倒多了幾分血色,原本布滿皺紋的額頭也重新舒展平整,仿佛年輕了十來歲似的。
但在精通醫理的唐同學眼裡,這卻並不是什麽好事。
“哎,真人…您這又是何必。”
將死之前,病人的各種髒器會出現器質性病變,整個身體機能衰竭只能維持在最低限度的新陳代謝階段,所以往往會呈現出昏迷不醒、水米不進的狀態。
而在生命走向終結之時,人體的潛能會分解體內最後的化學能量,供給體內各主要器官做最後的掙扎,故而病人會出現短暫的清醒、亢奮…這種情況一般稱之為回光返照。
心如真人畢竟是萬象宗師道的掌教,數十年來雖然修行沒落,但憑借著深厚的底蘊總歸還是通曉一些常人不知的秘法。
老道長正是憑借這些短時間內透支人體潛能的秘術才讓“回光返照”的效果增強了數倍,乍看之下甚至比普通人氣血更加旺盛。
但,說到底這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唐昊坐到床邊,牽住心如真人的手腕號了一脈,隨即便無奈地搖了搖頭。
——凡醫凡藥,除了驅風辟邪、調理陰陽、解除病灶之外,無不是以外物激發患者本身的抗病力與生命力慢慢恢復健康,如今心如真人命數已盡,就是再有什麽靈丹妙藥恐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不必如此,人活百年終有一死,何況貧道活了不止百歲,早已知足了…今日能在臨終之前再為我萬象宗師道奉獻最後一點兒心力,也算死而無憾。”
“真人叫我來,可是有事囑托?”
“不錯…如今大羅天闕正在生死存亡的危難關頭,我門中弟子雖眾,但如今後殿中並無生死境頂峰的大材,所以這件事老道隻好請托藥王傳人援手。”
“但凡力所能及,唐浩定不推脫。”
“好,好。”心如真人緩緩點頭,眼角隱有淚光“老道希望你能走一趟仙人洞,告知洞中之人讓他立刻下山避難,不論如何一定要保全性命,今後才能複我萬象宗師道道統。”
“真人說得…可是鄭棹方鄭道長?”
“正是。”
“可日前真人不是曾言鄭道長已經不在人世嗎?”
“哎,冤孽啊…”
長歎一聲,心如真人自知此時不能繼續隱瞞,乾脆向唐大夫和盤托出。
原來二十年前適逢百年難得一遇的洪災爆發,鄭道長與其他兩位師兄一起奉師命下山協助救援周邊百姓。
三人眼見災情緊急,商議之後決定分頭行動,盡力救助災民。
而在這期間,年輕氣盛的鄭棹方結識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奇女子…
“他們兩人攜手同行,幫助當地官府修築堤壩,憑借矯健身手救助受困的居民,一時間甚至在當地引為佳話。而在這個過程中,棹方與那女子也漸漸相互吸引,時間一長自然互生情愫…”
聽到這兒,唐浩了解了故事的脈絡,但有關後續的發展卻依然雲山霧罩。
萬象宗師道不是全真一脈的修行,自古並不禁止門下弟子結婚生子,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麽情義兩難全的老套橋段,既然如此,難不成…
唐浩心裡大概有了猜測,但他並不屑成為周公子那種劇透狗,所以只是凝神細聽,等待心如真人繼續述說。
“誰料洪峰未過,
之江省的修行界卻突然掀起一陣軒然大波——當時洪流洶湧,不少人原本生活的地區都被洪水淹沒,官府雖然出動一切力量安置災民,但仍有不少人流離失所。而大災之後,必有妖孽…” 說到這兒,心如道長臉上閃過一抹痛恨,可又很快釋然,語氣也跟著恢復了平靜。
“正當時,之江境內突然興起一家自稱‘白蓮真舍’的民間教派,其門人初時布施粥米,廣開醫堂,為受災的百姓提供各種援助,可到後來,白蓮真舍的信徒規模愈發膨脹,最高峰時甚至波及新安省境內,並發生了數起有規模的集體暴力行動,並都有修行之人參與的痕跡!”
“趁國之亂,營己之私,人禍更勝天災!此等xie教合該天人共誅。”
“我等當時也是如此認為,所以老道命棹方、廣年、高峰三人協助道協與當地官府協理此事,但料不到先前與棹方同行的那名女子竟也是‘白蓮真舍’的教徒之一。”
心如真人歎了口氣,繼續道:“就在眾人決定在三河鎮圍剿白蓮真舍總部之前, 這女子向教中的同僚通傳了消息,‘白蓮真舍’自知寡不敵眾,竟然提前撤出三河鎮,掘開堤壩引洪水倒灌小鎮,只等眾人逃出洪泛區後精疲力竭之時出手偷襲,致使正道損失慘重…連同老道的二弟子任廣年也一同歿於此役。”
“此後雖歷經波折終將‘白蓮真舍’余孽鏟除,但對棹方而言大錯卻已經鑄成。自高峰將他拿回天姥山起,他便自困於後山仙人洞中不見外人,一晃,已經二十年過去了…”
“原來如此。”
聽完整個故事,唐浩點了點頭這才明白為什麽心如真人之前會說鄭棹方已經死了。
一來當年往事對於萬象宗師道而言形同醜聞,如無必要當然不會透露給外人;二來鄭道長自困仙人洞,除了教內對他的懲處之外,更多的是他本人的決定。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罪惡感困擾著這位大羅天闕的高徒,即使二十年過去依然不能自我解脫。
他不能原諒自己,所以乾脆築起高牆,把自己與外界隔絕,從社會性的角度考慮,這與死人的確沒什麽兩樣。
如果是普通人,如果靈氣沒有複蘇,那鄭棹方多半會這樣背負著痛苦鬱鬱而卒,但如今局勢緊迫,有關他的未來恐怕多半會在今天改寫吧。
“好,唐浩應下此事了。”
…
真君殿後廂,讓神醫頭疼的事兒還在糾纏。
而天姥山山腳,連飛帶趕一路長途跋涉的“魔頭”卻已悄然而至。
“喲,看上去的確是比紫金山高一塊兒啊?希望下面別也埋著什麽小怪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