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放下電話,腦子卻是疑惑的,江淮廠的情況已經是企業改製范疇了。
印象深刻的是九十年代的國企改革及其帶來的後果——工人下崗,這是小四高中政治方面的課程,當時他也看過一些報道,介紹企業改製從八十年代初就零星開始了,但他很少看見相關案例。
小四還有一個懷疑,這會不會跟他有關,因為本省既不是工業大省也不是沿海經濟活躍的省份,前世他也沒聽說過企業改革是從本省開始的消息,更沒有以此名義宣傳過。
作為農村改革的起始地,本省是一個經常宣傳和被宣傳的典型,若是企業改革也在此地開始,沒道理不宣傳的。
他有預感,這很有可能和他有關系。他所影響的范圍越來越廣了,在各種因素交互產生陌生的變化也不是不可能,但既然讓他立身此世,那蝴蝶的翅膀再也管控不了。
近一點說,他影響了周廣田,前世的這個時候周廣田已經去世了,就在這個秋天。而今呢?只要這種相對健康的生活狀態保持下去,他再活幾年是不會有問題的。他還影響了家庭的方方面面,比如大大提高了家庭的經濟水平。
遠一點呢,他的觸角已經伸出了縣城,地區,甚至出了省,沿著這個軌跡被改變的人就太多了。基本上說,只要是和周向南與褚長有一定接觸的人,間接上都被小四影響了。
小四皺著眉頭爬上床苦思冥想起來,他試圖讓自己再回憶出一點什麽,可惜想了半天腦袋還是空空,幾近一無所獲。
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就動了涉足農業機械的念頭,國內農業機械產品單一,工藝落後,可以預見,以後也完全跟不上飼料廠的發展需要。如果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農機廠,他就可以想方設法的搞點先進一些的技術,生產出的東西最起碼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他以後也不光只是一個飼料廠需要機器。
他倒想起了一個他所忽略的問題,那就是江淮廠到底是國營廠還是集體廠,這兩種雖然都屬於公有製企業,但地位卻是有區別的。按道理來說,哪怕揭不開鍋現在也沒人敢動國營廠的,太敏感了。
想了想,小四又爬了起來,找了一圈才在菜園子裡找到沈冬蘭和牛鳳仙,娘倆正在栽白菜苗,一種叫黃心烏的品種,到了春節的時候就可以吃了,是本地冬季主要綠葉菜。
“喲!阿孩起來了,怎麽出來了?走,姥姥給你打水洗洗臉。今早上給你蒸了一大碗雞蛋,還在鍋裡,端出來就能吃。”
“阿娘,你回去不用過來了,只剩這一點了,我一會功夫就栽完了。”
“阿姥,你先給我弄吧,我在這玩一會兒。”
“好,那我一會就不沾手了,這兩個孩子我也帶回去,衣裳都弄髒了。小四,一會姥姥喊一聲你就過來啊?”
小四自然是答應了,目送牛鳳仙拉著周杏和小三走進院子側門。
“小四,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沈冬蘭停下了手中的活。
“阿媽,剛才阿爸他們來電話了,有點事我想不通,需要看看報紙。你栽完去大隊部看看有沒有吧。”
“沒事吧?你可不要再做公家不讓乾的事情,上次就把我嚇得夠嗆。”沈冬蘭的思想認識是,政府不讓做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做,否則就不會有好下場。這也是一般老百姓的樸素認識。
“阿媽,你放心吧!沒那麽嚴重的,你隻管去拿就行了,我還等著呢。”
“那我現在就去,
你這孩子……”沈冬蘭把小鏟子往地上一扔,就準備起身。 “哎哎,阿媽,也沒那麽急,你栽完去也可以,一會熱頭出來菜秧子就曬蔫巴了。”小四趕緊攔住沈冬蘭,“阿媽,我先回去吃飯了。”
小四蹦蹦跳跳的走了,到了側門才反應過來,怎麽還蹦起來了呢?這種走路方式好像也只有童年時期才會有,他這麽自然的使出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原來周向南是每隔兩三天就去郵電所拿一次報紙,田解放當上大隊書記後,每當去公社開會,他也會順便去一趟郵電所幫忙把報紙帶回來,當然他順便也看一看。小四希望田解放這兩天也能順便一下。
…………
拿到報紙之後小四在心裡感謝了田解放一下,就躲到臥室裡翻了起來。
最上面的就是日報,小四一目十行,瀏覽一遍時事新聞,沒有看到什麽有價值的新聞。不,應該說對小四來說沒有價值,上面不是出訪信息就是開會信息,都和經濟沒有直接關系。
小四翻到第二版,眼睛突然就被定住了——農村改革對國有企業的衝擊——
改革開放之後短短幾年,農村改革如火如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深入人心,極大的解放了農村生產力,糧食連年獲得豐收……
農村改革在鄉鎮企業、農業產業化再次獲得突破,鄉鎮企業異軍突起,取得了高速發展……
正是因為國有企業的高度衰退,為鄉鎮企業提供了機會……
這是要開始城市改革了嗎?小四又趕緊翻出前幾期的報紙才明白,這已經是第五天了,發的都是關於城市改革方面的評論,而省報也是慷慨激昂,積極跟進。
小四看到了機會。
又過了兩天的一個早上,電話依然把睡夢中的小四吵醒,打電話的還是讓小四等得焦躁的褚長。
“褚叔,你那邊什麽情況?”
“珵美,你這幾天報紙了吧?就是關於城市改革的評論的?”
“叔,我看了,前天已經是第五個評論了吧?連發五天。這兩天的報紙還沒來。”
“你不用看了,我告訴你,一共是六天連發,就到昨天,今天沒有了。現在省裡議論紛紛,我爸估計那可能有不同意見,所以被壓下來了。”
“那文件呢?文件不都發到廠子了嗎?難道還收回去不成?”
“還真收回去了……”
“?……”這種操作也行嗎?怎麽跟兒戲似的,小四感覺腦子不夠用,有點理解不了了。
“文件是以省裡一個部門的名義發的。上面有了這個意向,正在做宣傳,所以省報才及時跟進,部門還發了文件。結果現在形勢不對,宣傳也都撤掉了。”
“對了,江淮廠是國有企業還是集體企業?”
“當然是國有企業,珵美,我這兩天了解了一下,現在的國企真到了不改不行的時候,很多職工上頓不接下頓,有的有病不敢看,因為企業沒錢報銷。你不知道他們有多慘,他們的生活水平比農民還不如,他們也是國家的主人啊!”
褚長越說越激動,小四都沒機會插話。
“珵美,我認為國企不是改不改的問題,而是怎麽改的問題,而且早一天改革早一天搞活,職工就早一天脫離苦海。”
“褚叔,你別激動,你看到的問題應該不僅是江淮廠的問題,而是國企的普遍現象,只是嚴重程度不一樣而已。所以上面不可能盯著某一個企業,他們關注的是全局性問題,企業改革早晚會開始的。”
“我明白,可職工們等不了啊!晚一天他們就要煎熬一天……”
“褚叔,你應該知道有些人對待改革的態度的,而且你想怎麽改?”
“有些人就是有困難時想不出辦法,卻在別人想出辦法時跳出來指責、反對甚至破壞。這些人就該一棍子打死。我覺得現在首先就應該放開企業的生產經營權力,由市場決定產品,市場缺什麽企業就生產什麽。第二就是打破企業內部的大鍋飯,實行按勞分配……”
“那你知道現在省裡具體是什麽意思嗎?還有褚爺爺怎麽說?”
“我爸偏向於保守,但他是支持改革的,認為還是等等再看。省裡的態度很模糊,沒有明確的意見表達,還處於觀望時期,但昨天省裡來了一個處長,在暗中征求大家對改製的意見。”
“哦?看來領導們不改初心啊!還由明轉暗了。那廠子的情況怎麽樣?大家情緒穩不穩定?對了,我怎麽覺得我們有點舍本逐末了呢。我們需要的生產設備到底有沒有戲??”
“珵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謝教授和王教授國外的關系都把圖紙傳過來了,主要是飼料生產和豬場自動化方面的,楊廠長從工業大學請了一位教授過來和幾個老技工一起研究,覺得仿製是沒問題的,但需要時間。工人都沒問題,也希望改製,但現在事情定不下來都人心惶惶的沒心思生產,而且這裡已經停產幾個月了,想恢復機器轉動也需要時間。”
小四興奮的揮了揮拳頭,兩位教授真給力!
“太好了!褚叔,你多和楊福慶溝通一下,實在不行就提一提價錢,他們早就發不出工資,我想他會答應的。這改製我們就不參合了,現在大的形勢不明,我也傾向於褚爺爺的意見。”
“珵美,你也這樣想?……”
一陣嗤嗤聲響起,嘟……嘟……,電話掉線了。小四看了看話筒才把電話掛上。等了好一會兒,電話還是沒響。他有點懷疑了,難道剛才是褚長主動掛他的電話?
叮鈴鈴……
“喂!”電話響一聲就被小四抓起來。
“珵美,剛才掉線了。你爸在邊上,他過來反映了一個情況,剛才你爸溜達的時候碰見那個處長了,應該是對方主動來讓他碰見的。他向你爸暗示領導希望我們參與進來,但沒說是哪個領導。你看怎麽處理?”
“這樣?褚叔,他們以為你是幕後人物,所以他們應該會就這件事提前征求褚爺爺的意見,你先問問吧。我要搞清楚是誰。”
褚長一想也對啊,“那你等我一下,我打一個電話回去。”
小四又等了十多分鍾,電話才又響起。
“珵美,你預料得沒錯,確實有人給我爸傳達消息,是康的意思。我爸沒法反對。剛才我爸的意思是讓我先退出,不過我沒答應。”
“老爺子還真謹慎啊!我倒突然想開了,其實只要保持信息渠道的通暢,經常看看報紙,或者從其他方面了解一些信息,我們是不會有什麽事的。真有什麽意外發生,最多我們也就失去財富,其他也不影響什麽。而我們未來是很有信心的,所以也不怕現在的失去。”
褚長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
“珵美,其實有時候我感覺你更謹慎,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首先緊張的是你,,然後在你的帶動下大家都會緊張。緊張更多源於無知,但我們的是有信息來源的,所以……”
“褚叔,我知道了。你們先了解一下改製的條件,也向他們傳遞一下我們對改製的興趣,然後再慢慢談吧。還有,你向對方傳遞一個信息,對待敏感的事情,我們希望多做少說,甚至隻做不說。總之一句話,悶頭謀發展, 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行了,你把電話給我爸,我跟他講幾句。”
又跟周向南聊了幾句,小四就掛斷了電話。`
小四被褚長說得有點下不去面子,他知道自己的弱點,就是對這個時代了解得太少,總是根據一些信息來過度解讀,老把自己搞得像驚弓之鳥似的。
沒有親歷過這個時代的人總會根據後來資料裡零散信息來妖魔化這個時代,小四反而覺得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時代是最自由的。
此時動亂才過去沒多久,人們早已厭倦了上綱上線式的鬥爭,隻想自由自在的生活,人們更想在安定的環境下努力提高生活水平。
上層聽見了老百姓的呼聲,也漸漸達成大家的心願,然而正由於給了太多的自由,以至於大家腦袋發熱忘乎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嚴打”以及幾年後的風波。
此時的危險不應是來自於公權力,反而是來自於在越來越自由下而管控削弱下的社會。對於普通人來說,封閉的農村才是天然的避風港。
“小四,在這那站著發什麽楞啊?你爸來電話了?”
“嗯!剛掛掉,就問了問家裡的情況,問了問工地的情況,問了問你帶我們這些孩子累不累。阿媽,不跟你說了,我沒穿多少衣服,有點涼。”小四跳下板凳就鑽回臥室了。
“這孩子,淨瞎說,你爸還會關心人?”,嘴上這麽說著,臉上卻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慢點跑,你什麽時候起來吃飯?天天這麽喜歡睡懶覺。”
“知道啦!就睡一會兒,馬上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