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是回娘家拜年的日子。今天，小四的三姑周向妹應該會回來，不過沈冬蘭帶著周向南還有孩子們也回娘家了。

　　這是小四眼睛看得清事物以來第一次來姥姥家。由於一些變故，在小四剛上小學的時候，姥姥一家就舉家打工去了。家裡的老房子漸漸荒廢，也慢慢的在小四的記憶裡模糊、缺失。

　　一路上，小四不停的張望，穿過一條小河走不多遠就是姥姥家的後巷，右側圍牆內就是菜園子，裡面種滿各種應季蔬菜。

　　裡面靠近圍牆的地方是兩顆連根的大桑葚樹，光禿禿的樹乾依然挺立著。曾經每年桑葚成熟時節，小四總會爬上樹頂，吃的滿手滿嘴紫色。明年又可以吃桑葚了……

　　小巷通往姥姥家的後門，走前門的話還得繞一下，就沒必要了。開門就見到姥姥，正在院子裡忙活著什麽。

　　“阿娘！”沈冬蘭周向南招呼了。

　　“哎，向南來了。”牛鳳仙見這一大家子都來了，非常高興。趕緊接過周向南手裡的活雞，還有一些點心，放在牆根，“你們還拿這些來幹什麽，留著給孩子生蛋吃也好，我和你伯又不講究那些。”

　　屋裡也聽到了動靜，都出來了。

　　“阿姥！”小四撲到牛鳳仙懷裡，膩了一聲，感情溢於言表。

　　“哎！我滴乖，會叫姥姥了。姥姥就等著以後得你的濟嘍。”牛鳳仙說著就親了一口臉蛋，又舉了一下。

　　沈冬青也把小三接了過去，小三一轉身子又落下去了。小三剛學會走路，還很興奮。沈冬青隻好跟著他屁股後面看著。

　　小四記得自己記事以後總愛來姥姥家，姥姥家總是有層出不窮的零食，在姥姥家也能吃到肉，最主要的是姥姥一家都寵這些孩子。

　　小四對幾個舅舅和姨的感情挺複雜的。現在看起來都是很和諧的一家人，而且對姐姐家的孩子們都很好。但等他們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他們對年紀漸長的姥姥姥爺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在小四重生回來前，姥姥姥爺都八十多了，活得很苦，姥姥也沒得小四的濟。現在兩位老人家還在離家千裡之外受苦吧，葉落都不一定能歸根了。

　　牛鳳仙家的院子由青磚鋪地，院子裡還有一顆大棗樹。大人們聊天的聊天，做飯的做飯。沈方法在家待不住，不知道跑哪去了。院子裡隻有沈冬竹看著四個孩子。

　　院子裡還扣著雞罩，裡面有一隻雞和一隻鴨，都綁著腿。這是昨晚逮起來的，就是預備沈冬蘭一家今天回來殺了吃的。扣個罩子是在防止黃鼠狼把雞鴨叼走了，這時候這種典型的鄉村野生動物還是挺多的，綁了腿的雞鴨叼起來更省事。

　　牛鳳仙拿著刀端著大海碗出來了，麻利的結束了兩個小生命。雞鴨還撲騰了一會兒，把周杏嚇夠嗆。

　　午飯自然豐盛無比，雞鴨魚肉齊全。姥爺家也豐收了。要是往年，怎麽也湊不出這麽多葷菜來。周梅周杏自然吃的嘴角冒油，吃這麽多頓好菜了，那股饞勁還沒過去。

　　(2018年8月29日18:00多，剛在地鐵上寫到這兒，就接到了姥姥16:00多去世的消息……欲哭……噩耗突聞，悲慟萬分！陰陽兩隔，訣別天倫！)

　　小四坐在姥姥的腿上，他的注意力並不在吃上，他也吃不了多少東西。

　　牛鳳仙往小四嘴裡喂了一杓雞湯泡米飯，米飯煮得很軟。小四仰頭看著姥姥，突然流淚。牛鳳仙放下筷子，“怎麽了?我的乖，怎麽哭了?不好吃嗎?”

　　“阿姥，

好吃。”轉身撲到在姥姥身上抽泣起來，一時傷心欲絕。　　牛鳳仙笑了，“這孩子，好吃怎麽還哭成這樣。剛會講話就這麽醒事，小大人！”她也不吃飯了，撫著小四的背來到了院子裡，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沈冬蘭他們卻有點莫名所以，很難見到小四的情緒有這麽大的波動，這次更是無因由的哭了。

　　牛鳳仙哄了好久，小四才漸漸平複情緒。沈冬蘭幾次想把小四接過去，讓牛鳳仙去吃飯，牛鳳仙都不讓。她像是有所覺察，她能感覺到小四對她的親近和依戀。

　　“姥姥，你吃飯。”小四趴在姥姥的肩頭，眼腫如桃，看東西也費勁起來。

　　姥姥現在還不到五十歲，滿頭烏絲盤在腦後，眼角有了些歲月的痕跡。身穿一件夾襖。姥姥是一個利索的女人，家裡家外都收拾的整整齊齊;在小四是心裡，姥姥一直都是傳統、善良、慈祥的。她對每個孩子都笑眯眯的，她對每個孩子都耐心以待，從沒見她著急生氣過。

　　這股突如其來的悲傷給他帶來了不好的感覺，想深究卻又不知從哪開始。

　　待牛鳳仙重新落座，小孩子們已經吃飽了，紛紛離桌玩去。沈青山與周向南沈方向暢飲正酣，一個個滿面紅光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喝了多少呢。其實他們並沒喝多少，隻是酒量太淺，還喝的上了頭。

　　以前糧食不夠吃，酒就是奢侈品。一般人沒錢買，也很難買到。大家一年喝酒的次數有限的很，沒有實踐鍛煉，能喝的還真沒有幾個。

　　去年剛豐收，集市上賣酒的門面突然增多。基本上都是散裝酒，沒有經過充分的時間貯存，口感也不怎麽樣，而且也不知道被摻了多少水。但沒人挑這個毛病，家家都要打一壺，哪怕自己不喝，待客也用得上。

　　牛鳳仙在米飯裡泡了點炒雞的雞湯，又用杓舀了點燴豆腐碾碎。這是小四愛吃且目前也能吃的了的。

　　“乖乖，來，姥姥喂你。”但此時小四卻是蔫蔫的，也不張嘴，看著姥姥伸過來的杓子沒什麽食欲。

　　“姥――姥，不――想――吃……”

　　“???”小四慢慢吞吞的聲音卻讓場面靜了下來，喝酒吃飯的也都停下來。

　　“怎麽還不想吃呢?”

　　小四瞟了一眼，“累了，沒――精――神……”

　　“這孩子……這話跟誰學的，才多大點……”大家很驚奇，周向南卻不踏實了，以他的人生經驗有點穩不住。

　　小四真有緊迫感了，他感覺以前還是太穩了。其實在這個閉塞的時代，大家的見識沒那麽廣，對一些奇怪的事情也不是太奇怪，隻以為是自己沒見過而已。

　　小四還是稍稍吃了點飯就已經困得有些睜不開眼。真正的哭還是挺傷神的。等到牛鳳仙把他放到床上，小四早已經睡過去了。牛鳳仙給小四蓋好被子，又撫了撫小四的額頭才離開屋子。

　　小四醒來時，天色已經不早。院子裡傳來孩子嘰哩哇啦的打鬧喊叫聲。

　　“媽――”，周梅聽見了，喊來沈冬蘭。挺奇怪的，即使以小四的成人思維，有事時也還是習慣先喊媽，哪怕周向南離得更近。

　　下午，周向南沒聊多久就回家去了，家裡還有牲口要喂食。而明天是送年，鎖著門也不像話。沈冬蘭帶著孩子在娘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周梅很高興，就喜歡姥姥家，吃的好玩的好。

　　小四被沈冬蘭抱到了院子裡。周梅正帶著周杏在院子裡跑，而小三在最後努力追著，卻怎麽也追不上。

　　小三早就走得很穩，但跑起來就不太穩了。好像有點控制不住慣性， 隨時要扎在地上，卻又不讓扶著。讓跟在他身後的沈冬竹緊張不已。

　　小四看著他們跑有點眼熱，小四扭了扭身子，想從沈冬蘭懷裡出溜下來。沈冬蘭會意，把小四放在地上，兩隻手還扶在小四腋下。

　　邁了幾步，小四很穩。沈冬蘭松開一隻手，小四又是幾步，依然沒問題。沈冬蘭索性全部松開，兩手虛扶，彎著腰跟在小四身後。小四知道媽媽完全放開了，他也不在意，繼續走。

　　沒摔，成了，能走了！

　　小四沒太激動。在看見周梅他們跑動的時候，小四突然就有了獨立行走的欲望，他有預感今天就能成功。現在真的成了，他還是有些高興的。

　　沈冬蘭看著小四繞著大圈慢慢行走她已經不知道作何感想了。隻是喝止了周梅周杏的跑動，防止撞到小四身上。

　　小四加快邁步的頻率，感覺也還不錯。但他不敢跑，身體的協調性和骨骼的發育情況都不允許他這麽做。

　　“蘭子，這孩子說話早，走路也真早！”牛鳳仙從廚房鑽了出來，也是滿臉的驚奇。但相比中午的說話又不算什麽了。

　　沈冬蘭也覺得小四走路太早了。這時代的孩子普遍早產加營養不良，很少有走路早的，都得一歲半以後。即使現在生活水平比以前提高了，但小四前三四個月的營養還是跟不上的，尤其第一個月，感覺都快保不住這孩子了。

　　“你們兩個以後要得這孩子的濟！”沈青山一錘定音。沈冬蘭喜笑顏開，也不糾結了。

　　正所謂:姥姥懷裡偎，莫名心中悲。冥冥緊迫感，夢想健步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