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與這些原住民戰士們一起撤退的女人，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林狐兒！

　那屍堆中的女人，穿著林狐兒的衣裳，戴著林狐兒的指爪。

　這，哪又可能是別人！

　她，細網纏身撲臥在地，血汙染浸，身上利器所致之傷無數。

　而她周遭，盡是梅林間山地部隊士兵的屍體。

　這些士兵，多是被抓穿喉嚨而亡。

　明顯，這些士兵都是死在指爪之下的。

　唐斬，兩三步急走到那女人面前。

　他蹲下，想要將伏臥在地的女人翻過來，確認身份。

　雖然，這衣裳，這指爪，都是林狐兒的。

　但唐斬，並不願相信，這死去的女人，就是林狐兒。

　他，伸出手。

　這隻斬人無數，滿是老繭的手，伸出之時，竟有些微微發抖。

　手伸到一半，頓了頓。

　片刻以後，唐斬穩了穩心神，才將手放到了那女人的肩頭。

　將伏臥的女人輕輕翻過，她的臉露了出來。

　那沾著血汙的臉，慘白無生氣。

　但，那依然是一張美麗的臉。

　兼具白膚人與黃膚人特征的五官，大氣中不乏靈秀。

　這死去的女人，確實是林狐兒。

　她依然美，皮膚依然白。

　只是這白中，已經沒有了那股溫潤。

　她，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以至於，屍身也微微有些僵硬。

　唐斬，確認了面前就是那暗爪首領的屍體，心中不由情緒激蕩！

　悲，痛，愧，難以言狀。

　糾纏縈繞的情緒之中，愧意尤為凝重。

　這，不僅僅是因為，唐斬答應過左四叔，要照顧林狐兒的安全。

　若不是當年，唐斬與野鬼聯手殺了林獾。

　林狐兒，也不用一力承擔起維系利爪軍的重擔。

　那，也不會有暗爪。

　沒有暗爪，她便不會被卷入這亂世紛爭。

　若林獾還在，這美麗的姑娘，何須與人廝殺。

　又何至於，喪命於此！

　唐斬，本就對林家姐妹心存愧意。

　現在，這林狐兒又橫屍眼前。

　那愧意更是洶湧起來，仿佛決堤之水將唐斬的心攪得一片狼藉。

　“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唐斬，盯著林狐兒那沒有生氣，但卻依然美麗的臉，自言自語了一句。

　全力去拯救一個無辜的女孩兒，有錯嗎?

　沒有！

　唐斬，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就算是方才，面對衛然風的質問，他也絲毫沒有動搖這想法。

　可，他見到林狐兒冰冷的屍體，和這一地廝殺後殞命之人。

　唐斬的想法，動搖了。

　為了小麻煩，犧牲掉了原住民戰士，犧牲掉了暗爪刺客，犧牲掉了林狐兒。

　這，真的沒錯嗎?

　如果，唐斬依然如此堅持，那未免也太過自私了。

　人命之重，都是一樣的。

　小麻煩如此，這些原住民戰士和暗爪刺客也是如此。

　唐斬心中的愧疚，更盛了一成。

　拯救小麻煩，是唐斬一廂情願的想法。

　但，卻連累了這麽多人殞命。

　更盛一成的愧疚之中，便是含了那對死者的哀慚。

　這個時候，可能無情更有用一些。

　若能冷酷，唐斬此刻依然能平靜的站起身來，接著去尋小麻煩。

　可，他已經不是無情鬼了。

　有了情感之後，心緒便不能自已。

　那洶湧的愧意，夾雜著悲與哀，在唐斬心中肆虐。

　這無聲無形，難以名狀的情緒，摧枯拉朽一般席卷而來。

　唐斬，一慣的冷靜，在這情緒浪潮之中被摧毀。

　他，在腦中不斷質疑自己的對錯。

　眼前林狐兒的屍體，不斷的提醒著唐斬。

　腦中質問的同時，也不斷閃過與這女人相關的畫面。

　第一次，與她交手的情形。

　第一次，見到她卸下嫵媚的偽裝，露出真性笑容的情形。

　第一次，嘗到她那一手好廚藝的情形。

　在阿拉褐，再遇的情形。

　在梅林間緩衝帶，並肩作戰的情形。

　在暗爪村，哄騙唐斬喝酒的情形。

　……

　一個個畫面不斷的閃現，林狐兒的一顰一笑，清晰而美麗。

　這些畫面，與那心中洶湧的情緒，一同衝擊著唐斬的心神。

　他，有些恍惚。

　這種感覺，唐斬非常的陌生，但陌生過後便是熟悉。

　這，是情緒失控的感覺。

　這十數年來，他都沒嘗過這種感覺。

　可，這種感覺，唐斬卻也不是第一次嘗。

　只是，這感覺被他藏在內心深處，忘記了。

　直到那洶湧的情緒，在心中翻滾，讓這些感覺又浮現了出來。

　十數年前，在那破屋之中，見到斷了氣的妹妹。

　唐斬心中，便是這種滋味。

　這種恍惚過後，腦中空白，但心中依然激蕩。

　唐斬，不由的握緊了手中的豁刀。

　他，不喜歡這樣感覺。

　不，應該說，他害怕這種感覺。

　而，手握利刃時，他才是最平靜的。

　所以，十數年來，他刀不離身。

　這次，他也寄托手上的豁刀，能給自己帶來平靜。

　但，這次不行。

　或許，那些情感，被唐斬埋藏得太久，所以得以掙脫，格外凶猛。

　多年來壓抑情感，這何嘗不是在逃避。

　逃避，往往會讓人脆弱。

　唐斬的心，不如他的身手強！

　他握刀的手，越握越用力。

　因為太過用力，刀和手都顫抖了起來。

　可，唐斬依然沒有得到平靜。

　“我欠你……”

　唐斬，咬著牙聲音模糊的對地上早已斷氣的林狐兒說到。

　“我欠你們……”

　唐斬，又環視了四周，聲音有些發顫。

　他，是在對那些死去的原住民戰士和暗爪刺客說的。

　“在那邊！”

　就在此時，東面的樹林之中，有人大喊了一聲。

　接著，林木之間便湧出了大量手持兵刃，身穿軍服之人。

　這些人中各色人種都有，而且身著的軍服，樣式都有不同。

　不過，這些軍服樣式，卻都是五大國軍隊製式。

　這， 是追兵趕到了。

　追兵來得不慢，從草木之中鑽出烏泱泱一大群人。

　這些士兵，見唐斬蹲在那林狐兒的屍體旁，背對著這邊，便也沒多停，各自包抄圍了過去。

　以唐斬的聽力，又怎會不知是追兵到了。

　但，他卻並沒有要逃的意思。

　只見這刀客，背對追兵慢慢站了起來。

　“欠你們，就該有個說法。”

　站起身的唐斬，自顧自的嘟囔了一句，攥緊了手中的豁刀。

　真希望，他現在還是那隻無情鬼。

　因為，有了情感，便容易被情感左右行為，做出一些不智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