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總是這世間的黑暗最好的遮掩,無論多麽純潔的事物在這樣的夜晚中也會沾染罪惡。
在和“灰白”的長談之前,他從沒有想到,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遠比看上去的要更為複雜莫測。不過這些都無所謂,自己就是為了傾覆老舊的秩序而存在的,至於新的世界會是怎樣的,也許充斥光明,也許滿溢黑暗,這都不重要。
“我們該怎麽做,王?”他隱匿在陰暗的夜幕之下,如同一個幽靈,只要不發出聲響,幾乎沒有人會發現他的存在。
而被他稱為“王”的人,只是靜默的保持著坐姿,就像亙古不變一樣。
思緒回溯。
被視為禁忌的秘術在這裡像是不受到任何約束一般,可以隨意的交流。
“自我知道花之都的事件起,我就已經明白了,人的欲望是無限的。那些禁忌,就像是裝載著惡魔寶藏的深淵一樣,只要它們在那裡,總有人會去嘗試使用,即便這會帶來極為恐怖的後果。”他的聲音帶著些深深的感觸。
“你發現有人擅自使用了禁術?”
“人的欲望終究會將其染指,而它們,也會如約為世界帶來不幸和痛苦。”
空氣進入了停滯。
“我終於開始對惡之始源,那次禁忌的研討會產生了質疑,這個念頭到底還是在我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但……我畢竟是格蘭德人,我對國家的熱愛使得我始終在壓抑著這分質疑,並對一切視若不見,可……”
“我所見的越多,我就越是無法抵禦它的影響,現在,我開始對我的默不作聲產生了悔意,我痛恨著毫不作為的自己。這個念頭一日日的成長壯大,時至今日,當我已經決意真正迫切反抗的時候,我發現,一切都來不及了……世界遍布瘡痍,看不見的黑潮已經快要吞沒一切,並且這樣的災厄還在持續,世界已經無藥可救了……”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光彩也變得渾濁不堪,在說完了這些話後,他像是耗盡了氣力,疲憊不堪的扶著額頭。
“而一切的元凶,就是那些禁術。”
蒼老的他驀地抬頭,眼神中的光彩呈現出最後的一分無法抹滅的意志。
“你一定用得上我的力量,我確信。”
“那麽,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麽?”
“救贖。”
將腦中的思緒從過去收回。
現在還不到時候,在真正接觸暗流之前,自己的力量還不夠。
想要真正將篡改現實的筆掌握在手裡,還必須隱忍。
一張模糊不清的未來藍圖隱隱浮現。
“王?”詢問的聲音自黑暗中再次傳來。
“我還需要資金,以及情報。”
……
鐵門重重的關上了,在臨走之前,那些清理屍體的黑騎兵還沒好氣的說著,今後再也不會來這個晦氣的地方了,從他們的厭惡的語調中不難推斷出,今天他們又清理了不少“貨物”。
羅格也因為鐵門合上的惱人聲響從紛亂且不知意義的夢境中醒來。
崔特的記憶像碎片一樣回歸於腦中,只是因為過於零散,羅格也無法準確的從中提取有用的信息。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崔特在失去記憶之前,一定是個複雜的人,從他過往的記憶,以及曾遇到的幽靈和綠眼睛就已經能看出些端倪了。
想到了這些的羅格不免又產生了一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崔特真的找回了記憶,他會變成什麽樣?
不過在此之後,他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這次看樣子又有好些人離開了,真是叫人……”
智叟衰老的聲音像是有回音一般,也正因此,他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有幾分滲人。
以往,這裡都是人擠人的狀態,但現在,這裡都已經出現了回音。
隨著時間的流逝,人也在流逝著。
而到現在,這個晦氣的牢籠之中顯然已經沒有多少人的存在了。或許接下來,就會輪到自己。
只不過,但願那天能稍稍來晚一些。
羅格確實在內心這麽祈願過,但他卻發現自己也許並不誠心。
也許,在真正的內心深處,他渴望著在夢境之中毫無痛楚的死去,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和亂七八糟的遭遇已經讓他相當疲憊。
至少……至少這樣不需要對自己承擔任何的責任,也不需要對除自己以外的人承擔任何的責任。
“真是冷清的很。”
智叟沒來由的說了句。
“這裡的人大概都快死光了,也該到時候了,已經有十多天了”
“我總是想著死去,可是我總是死不了。”智叟說著。
他是個充滿了智慧的老者,這一點毋庸置疑。交談會中的每一個人講述的故事,智叟都能找到他們故事中的重點,並且加上一些自己的闡述,盡管有時候他的語言有些晦澀,例如他所說的“殺人的蠟燭”、“本就是人的獸”以及“吞噬一切的法典”,但這些難懂的語言在曾經還在的獄友們中聽來,倒像是些富有哲理的話。
“為什麽你會想著死去?”
會有這種想法的人真是太奇怪了,羅格認為。
“因為我活的太久了。”
“哦。”
的確,長久以來一直生活在牢籠之中,那確實毫無意義可言。
“你知道嗎,我有著很長,很長的壽命,我也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智叟說著。
“你是什麽時候被關在這裡的?”
說起來,盡管聽過監牢之中大部分人講述的故事,但羅格卻還未聽過智叟的來歷。不過能來到監牢成為“貨物”,那麽他的故事應該也和他人有著差不多的開端與鋪展:先是來到了法爾姆,接著身陷欲望,接著被深淵吞噬,接著來到了這裡。
也許正是因為經歷過這些,所以他才懂的那麽多。
“也許昨天,也許今天,也有可能是明天。”
“你是因為什麽而來到這裡的?”
“因為我想來,所以我來了。”
這毫無意義的回答讓羅格開始覺得,也許智叟終究只是個愚鈍的老頭罷了。
於是抱著愚弄這位老頭的心理,羅格半開玩笑的問道:“你是誰?”
“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