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孽!”
羅格怪叫著從夢中醒來,冷汗已經將床榻都淋濕了,無法關上的老舊木窗中透過絲絲冷風,讓羅格打了個寒噤。
已是清晨,羅格將自己的衣物穿好。
此刻自己的心情也已經平息了,不過,這夢境中應該是崔特記憶的一部分才對。那照這麽看來,自己的精神失控絕對就是崔特魂印的關系了。
在經歷了這個夢境之後,羅格已經下定決心,這件事無論真相到底是什麽,都算作是崔特力量的副作用。
崔特,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羅格將這個疑問悄然種在了心底。
“崔特?”
“我在。”
羅格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換做以往,這個時候你應該會告訴我,‘你一定不會相信我都遭遇了些什麽的,崔特’。”
“因為我知道你能看到。”
羅格心不在焉的回答著,之前意念失控時乾掉裁決者的那一幕被自己下意識的隱藏在記憶深處,崔特是無法看到的。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羅格沒有回答,因為之前自己也考慮過,只是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走。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等這些裁決者解除了對小鎮的封鎖就離開這裡。那個所謂的‘鬼’,你也看到了,我們實在沒有辦法與之抗衡。”
“我明白。”
“我們會有機會找回你的記憶的,崔特,線索還有很多,我會幫你的。”羅格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有些猶豫,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會這麽做。
“這可不像你,羅格。”
羅格露出了笑意,“你可不一定了解我,朋友。”
“呵。”
不經意間,羅格瞥到了一封信。
桌上怎麽會有信?
昨天,在昨天還沒有這樣的信件。
它憑空出現了。
佛勞倫徹夜守在自己的身旁,如果有人進入,那麽他一定會有所行動的,但這並沒有發生。
羅格已經預料到這會為自己帶來什麽樣的災禍了。
但它就靜靜的放在桌上,散發著致命的魅力。
羅格打開了信。
“羅格吾友,如果你不介意,那今夜我們不妨喝一杯。”
落款是一條蛇。
一條全身纏繞在一起,咬著自己的尾巴,呈現一個橫臥的“8”狀態的蛇。
它全身的每一絲細節都栩栩如生,好像它下一刻就能復活。
不對,它好像真的在動!
蛇的細小眼瞳中冒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絲絲紅光,遊動了起來,它像是不滿足於一張紙上的那一寸世界,它想要爬到自己的手上!
“造孽!”
羅格將信件丟了出去,而下一刻,信紙就在空中燃燒了起來,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看來這是張請帖。”
“嗯,沒錯。而且寄信的人很喜歡弄一些神神秘秘的東西。”羅格有些無奈。
“你要去嗎?”
“當然。”
“也許你可以不用去的。”
“既然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繞開佛勞倫,將信放在我的桌上,那麽,我想他們也一定可以奪走我的命。”羅格更顯無奈。
“我相信你不會死的。”
“請別這麽直白。”
濁月剛剛還有些氣力供其苟延殘喘,現在卻已經消逝了。
這也就促使街道變的更加詭秘。
“現在這裡簡直就像那個晚上,真是令人難受。”羅格有些沒來由的縮了縮脖子。
一路來到了破舊的酒吧。
信件上的“喝一杯”大概就是指此處了。
但往往是夜間最過熱鬧的地方此刻居然沒有半點光亮。
“這裡大概不營業了。”羅格看著有多處凹陷的牆壁和支離破碎的窗架,百感交集。
“歡迎。”
在這像是突然出現的人聲過後,酒吧裡的燈卻亮了起來。
羅格象征性的推了下酒吧的破舊彈簧門——他完全可以直接走進去的,因為其中一扇已經不知所蹤了。
酒吧裡遍地狼藉,這個老舊而可憐的小酒吧一定經歷過什麽了不起的風浪。
但是羅格卻有了意外的發現。
“羅格吾友,為了迎接你的造訪,我特意把你的專座修好了。我猜跟在你身旁的騎士應該不需要座位。”
“謝謝,老友。如果你願意換一個更亮的燈,那就再好不過了。”羅格滿懷興奮的坐了上去。
吧台上僅剩的一小塊完好之地放了兩杯液體,一杯是自己最常點的檸檬汁,另一杯是黑色的不知名液體。
“你的騎士是不喝飲料的,所以我也就不準備了。”
“沒錯,佛勞倫是個很奇特的人。”
眼前的人搖了搖手指,從吧台上接過了那杯黑色的液體,說道:“你豈不也是?羅格吾友。喝吧,”啜飲一口,“這次我可沒下毒。”
羅格本想拿那杯檸檬汁,但是聽到後半句馬上又將手伸了回來。
“什麽叫這次?”
“哈哈,抱歉抱歉。”他將檸檬汁推了過來,面帶笑意,說道:“我得走了,這是我最後的禮物,也是我們友情的見證,絕對是精心之作。”
羅格鬱悶的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還是拿過來喝了一口。
“嗯,確實不錯,這次的酸甜口感真是美味,你以前也該給我這樣質量的。”
“是吧。”他也跟著喝了一口,但很快就故作驚訝的說道:“哦,我可能放入了一些會致死的粉末進去,真是抱歉!”說罷扶著額頭,含有極大的歉意般看向了羅格。
羅格則是愣在了原地。
片刻。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中年人大笑了起來,甚至灑落了幾滴杯中酒精。
“哈哈,這只是個小小的玩笑。”他像是快要笑出眼淚,說道:“像你給它起的名字一樣,‘天神的玩笑’,不過都是個玩笑罷了。”
說完這句話,他將自己的酒杯和羅格的相碰,接著向羅格微微一舉,算作乾杯,又是啜飲一口。
滿臉無奈的羅格也跟著喝了一口。
“我還是覺得你戴上那個假的黑色胡子更順眼些。”羅格覺得杯中的檸檬汁有些苦澀,接著又看著他問道:“除了你和酒糟鼻子,鎮上還有些別的偽裝者嗎?”
“據我所知,沒有了。”
“在聽到了你說話後,我才明白在地宮埋伏我的是誰。”
直到聽到這位“沉默的黑胡子”掌櫃說的那句“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羅格才可以肯定這一點。
“而且裁決者們看到的死路和昨天的震動,也應該都是你引起的?為了封鎖秘密?”
這位中年人報以微笑。
“果然,收到信之前,再怎麽我也不會聯想到是你乾的。”
煩悶至極的羅格將檸檬汁一口喝光。
“你也是為了偽裝?”
“有些是,另一部分則是為了愛好。”
“愛好?你該不會也像酒糟鼻子那樣將自己的妻子用作實驗吧?”
黑胡子舉起了酒杯,說道:“看到了?”
“什麽?”
黑胡子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在吧台上,酒杯被黯淡輝石燈照射出的陰影。
“我不明白。”
“有光的地方,一定會有暗。而我的樂趣,就是在光亮之下,締造黑暗,亦會在黑暗之中,向往光明。”
這些含糊不清的話讓羅格只能搖頭。
“世界總會存在黑暗,這已是永恆的真理。而我們,就充當起了這‘必要之暗’。我們化身為黑暗,只是為了奔赴光明。而有些人,看似沐浴陽光,卻僅是為了擁抱黑暗。很難懂,是吧?”黑胡子放下了酒杯,接著說道:“羅格吾友,我必須得感謝你。你沒有出賣我們的情誼,沒有將我們的存在告知那些裁決者。”
羅格忽然想到在執法官面前自己並有說出“銜尾之蛇”以及地底腐屍的存在。
“如果我說出來了,也許就喝不到這麽美味的檸檬汁了。”
“今夜如我所言,是我們在此喝的最後一杯。在此之後, 我將會離開這裡。畢竟你將我們在此的一切成果都毀了,羅格吾友。”
羅格聳了聳肩,說道:“我也感到莫名其妙。”
“哈哈!我可從未想到過會將我逼到這樣地步的人,竟會是平素瘋癲的你。但迄今為止,我仍十分欣賞你的所作所為,羅格吾友。你動輒掀起混亂的本事,你天馬行空的想象,都使我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
“好了,到此為止了。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羅格吾友。”沉默的黑胡子——盡管他此時既不沉默又沒了胡子,對著羅格展露出了一個難言的笑容。
“我可以走了?”內心仍有些忐忑。
黑胡子收起了酒杯,點了點頭,說道:“當然。”
羅格再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本以為自己應該會經歷一些更為複雜的事件才對,黑胡子就這麽準許自己走了?
黑胡子再次投來目光:“還有事?”
“你瞧,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略一停頓。
“費爾巴哈。”
羅格這才邁開步子朝外走。
“哦,對了。”
背後響起的聲音促使羅格機械化的停在原地。
“你還欠我幾杯檸檬汁的錢。”
羅格回首望去,看到了那塊掛在酒櫃上用於記錄賒帳狀況的小黑板。自己的名字之後,歪歪扭扭的跟著七劃。
羅格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再次邁步離開:“你可別指望我會還。”
輝石燈熄滅了。
這個小而破舊的酒吧終於在今夜停止了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