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隨著一聲悶響，最後一拳落下。

　　顧臨耳邊，不斷提示著妖氣增加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但他不敢放松警惕，連額頭上的汗水都顧不得擦，依舊死死壓製著那本沾滿血跡的古書，以防它裝死突然暴起，朝自己張開血盆大口。

　　直到好半晌過後，書妖再沒有任何反應，看上去破破爛爛的，顧臨才終於意識到。

　　這家夥……似乎已經涼透了。

　　“真的死了……?”他眼神戒備，試著戳了戳那本古書，發現質感確實不一樣了。剛才他在不停歐拉書妖時感受到的是一種近似人皮的質感，滑膩又柔軟，宛如活物，現在，卻是極為粗糙。

　　這樣看來，它確實是涼了……

　　但是，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顧臨眼前的景色便猛然變幻，猶如投石入湖，濺起圈圈漣漪。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忽然來到了一處陌生的地方，像是一所尋常可見的民宅，隻是看上去相當破舊，灰塵堆積，雜草叢生，似乎很久沒人打理過了。

　　“這裡是……?”他神色錯愕，以為是書妖沒死透，還在搞鬼，身體下意識繃緊了，做好拚命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看到的一幕幕光景，卻令顧臨漸漸打消了警惕心，他訝異地發現，自己並不是真正來到了這裡，手腳都無法移動，隻能像看電影一樣，旁觀著事態發展。

　　而接連來往於顧臨眼前的人，也都看不見他的存在，仿佛隻有空氣一樣熟視無睹。

　　他就像是獨立於這片空間的觀測者。

　　“這些……難不成是那隻書妖生前的記憶?”他微微皺眉。

　　顧臨之所以會這麽猜測，是因為他發現眼前這一幕幕光景，似乎都是環繞一個男人展開的，他叫賀文，性格軟弱又自卑，修行天賦很差，去參加了朝廷開設的武官考核後，卻被嚇得跑回了家鄉。

　　求學失敗遭到眾人嘲弄的賀文，性格變得更加陰鬱，但其他事他又不會做，最後還是在妻子的建議下，隻能去城內的書院裡教書，維持一下生活這樣子。

　　而書院裡的學生們，年齡都比他要小很多，跟他們相處起來，性格懦弱的賀文也比較有安全感。

　　因此他漸漸習慣了在書院教書的生活。

　　但是，好景不長。

　　有一天。

　　“先生，你能讓我騎脖子馬嗎?”不知是哪個孩子突發奇想，忽然說想要坐在賀文脖子上玩耍，而他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生氣，像個傻瓜一樣笑著說好。

　　見狀，圍繞著賀文嬉鬧的孩子們，紛紛歡呼，說他們也要玩。

　　一雙雙可愛的小手伸向了賀文的脖子。

　　隨著人變多了，漸漸變得很沉重，但他仍然呵呵傻笑著。

　　於是乎。

　　孩子們越發得寸進尺了。

　　肆無忌憚地朝他伸出了手。

　　賀文開始覺得疼痛，但抓在他身上的小手卻根本沒考慮過他的感受，手指深陷於脖頸之中，幾乎抓出紅印，可縱然如此，性格懦弱的他也生不出斥責學生們的想法。

　　賀文輕輕掙扎著，想把掛在自己身上的孩子們甩下來。

　　“別玩了，大家快別玩了。”

　　他試圖溝通，但因為臉上依舊掛著討好般的傻笑，所以縱使他的聲音裡潛藏著絲絲驚恐，孩子們依然沒有意識到他情緒的突變，反而以為他這是在跟他們玩耍，變得越發興奮。

　　他們齊齊歡呼著，歡笑著，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將賀文圍了起來，

興奮地朝他伸手，一個接一個地掐著他的脖子。　　仿佛是在舉行某種恐怖而詭異的祭祀。

　　而祭品，自然是圍在中間的賀文。

　　這讓他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仿佛回到了自己參加武官考核，被人打翻在地嘲弄的時候。

　　曾經的恥辱與恐懼，如一度決堤過的洪水般，接二連三地奔湧而出。

　　讓賀文再次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蟲。

　　就連孩子們都能肆意欺辱他。

　　踩在他的頭上。

　　“滾開，你們都滾開！”

　　至此，賀文情緒徹底爆發了，他面色猙獰，粗暴地搖動著身體，一邊發出歇斯底裡般的嘶吼，一邊用力把孩童們甩開。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孩子們也都意識到先生似乎發怒了，稍稍停滯了一會兒。

　　然而，賀文沒能安心多久。

　　片刻後。

　　“先生發火了！”

　　“先生發火了！”

　　“先生發火了！”

　　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響起，不過卻不是恐懼，而是充滿敵意的聲音，從來不曾在他們面前生氣過，始終都是一副傻笑的賀文，哪怕發怒了，對情緒高漲興奮的他們來說依舊沒有任何威嚇力。

　　膽子大的幾個孩子，再度伸出了手，但這回他們已經不是出於玩鬧的目的，而且明確地發起了攻擊。

　　小手瞬間掐住了賀文的脖子。

　　他們面帶惡意笑容。

　　他喊不出聲來。

　　臉部漲紅了。

　　意識朦朧。

　　“不要……不要……不要……！！！”極其強烈的恐懼之下，賀文以為自己快死了，下意識掙扎了起來，把孩子們盡數推搡在地，並且動手打了好幾個人。

　　旋即，他驚恐地尖叫，一個人奪路而出，像是逃命般跑出了書院。

　　之後，由於動手打了學生，賀文遭受到了很大的非議，走在城裡都有人指指點點，為此他再也不肯去書院教書，甚至連門都不出。

　　而本來很體貼的妻子，不斷替他向眾人道歉，久而久之，也對他徹底失望了，回了娘家便再也沒回來過。

　　至此，賀文徹底孓然一人，他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性格變得越發陰暗。

　　最後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冷寂夜晚裡。

　　他選擇了自殺。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曾用過的書本上，將它整個染成了血紅色，昏暗的夜晚裡，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動著，仿佛訴說著它的怨恨。

　　到這裡。

　　記憶，戛然而止。

　　顧臨眼前的景色回歸於正常。

　　“原來是這麽回事……”旁觀了這一切的顧臨，終於知曉了事情緣由。

　　那位落魄先生賀文，其實正是書妖的原身。

　　生前，性格懦弱自卑的他，就連衝孩子們發火的勇氣都沒有，被他們肆意踩在頭上，認識到自己有多可悲，就連妻子都選擇了離開他，最終含恨自殺。

　　死後，亡魂附在了那本古書上的他，有了力量，性格便變得極為張狂，稍微有所不順從的學生就統統殺掉，好發泄恨意。

　　正應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因此顧臨並不同情它。

　　自作孽不可活。

　　“話說回來，這個能力還真不錯啊，挺方便的。”

　　顧臨看了眼手掌，他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能看到這些片段，大概是因為吸收了書妖絕大部分的妖氣，這才獲得了對方生前的記憶。

　　隨即顧臨拍了拍手，站起身，卻發現眾人都一副大白天見了鬼般的愕然表情，呆呆地看著他。

　　這也難免。

　　目睹了書妖吃人的那一幕幕血腥場面，對於它究竟有多凶殘，大家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然而這頭恐怖惡鬼，卻被顧臨硬生生按在地上爆錘，錘到它不斷求饒，最後更是連哀鳴都沒了。

　　這讓臉上、衣服上大多都沾染了不少血跡，頗有些全員惡人氣質的眾人，深刻地意識到……

　　這特麽才是真正的惡人啊！

　　連鬼都怕！

　　“話說，那隻鬼……是死了嗎?”有人帶著一絲畏懼，試探道。

　　“沒死它能是鬼嗎?”顧臨反問道。

　　“…………”

　　對方被噎得沒話說了。

　　不是，你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放心吧，是死了。”顧臨也沒繼續皮，他當然知道對方問的‘死了嗎’是什麽意思，於是點了點頭。

　　說著，他彎腰撿起了那本古書，在眾人或驚愕或畏縮的眼神下，翻開來看。

　　果不其然，失去了妖氣，這本書已經沒了先前的魔性，徹底變回一本普通的書，隻是上面沾染了很多血跡，看上去頗為詭異罷了。

　　至於附在上面的書妖，大概已經魂飛魄散了。

　　“――滋拉。”

　　反正已經沒妖氣吸了，留著這書也沒用， 相信在場眾人也沒有想要它的，顧臨便撕碎了它，當成廢紙給扔了。

　　看到這一幕，眾人才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他們似乎已經撐過這一劫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喜悅。

　　就在這時。

　　“救命……”

　　一聲哀鳴傳來。

　　眾人一驚，下意識以為是書妖還沒死，等回過頭去，才發現不是書妖，而是劉浩。

　　他大半條右手被斷掉了，傷勢很重，但剛才在生死關頭，大家都顧著應對惡鬼，根本沒人能顧得上照顧他，現在回過神來，血已經積了一大灘。

　　他整張臉，都蒼白如紙。

　　眾人連忙圍了過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劉浩眼神恍惚，蒼白乾燥的嘴唇，輕微地動了動，傳出了近似哀鳴的呻吟。

　　眾人聞言，盡皆默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想要安慰他卻又無從說起。

　　畢竟。

　　生命很重，言語很輕。

　　顧臨也走到了旁邊，沒說話。

　　誠然，他跟劉浩關系是很差，也知道對方大概對自己懷有惡意，不過現在他都要死了，再計較這些也沒意義。

　　至於為劉浩止血什麽的，大家都沒有做，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不想死……”

　　就這樣，劉浩咽下了他最後一口氣。

　　看著他死去，眾人靜默。

　　再次認識到還能活著，究竟有多可貴。

　　終於，有人克制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總算是，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