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成大事或極致深情之人,死後,靈魂可在人間停留三日。由天界祈神幫忙完成其最後的願望,烏畫便是這一區域的祈神。
張鐵匠死後不到一個時辰,烏畫便尋到了他,空氣裡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其靈魂飄在屍首上方,臉上有些初來乍到般的迷茫。
“我是祈神。”烏畫緩緩道,“我來幫你完成最後的心願,好讓你心無雜念,舒舒服服去投胎。”
張鐵匠表情茫然,但說起願望絲毫不猶豫,“我要成為最優秀的鐵匠!”
“好。”烏畫略一思索,便答應下來,“想成為最好的鐵匠,需要打造出最利的武器,你需要好的打造工具。”
烏畫在虛空中一撈,手中便多出一柄散發精光的烏錘。
“這是混元錘,揮舞如風,一日可抵十日功,你且拿去。”
這時張鐵匠已沒了茫然,道:“光有好的工具不夠,材料更為關鍵,我家裡有祖傳的上好材料。”
張鐵匠的家在山腳偏上,獨門獨戶,一個小院子種著一些菜。村莊本就寧靜偏遠,他的家更是恨不得與世隔絕。
“你時間不多,這三日盡快打造,好及時上路。”
張鐵匠點點頭,又想起什麽,道:“放心,不過勞煩您一會裝成普通人,免得我夫人嚇到。”
烏畫腳踩實地,說這好辦。
2
張鐵匠的夫人是他從江湖裡帶回來的。
張鐵匠年輕時也闖蕩過江湖,但大俠並非人人可為,張鐵匠在江湖裡的收獲唯兩樣:張夫人以及精湛的鍛造本領。
張夫人本是丞相家的丫鬟,螓首蛾眉,溫溫婉婉的,張鐵匠一見鍾情,以九柄上好長劍為代價,將其贖了回來。
只是張夫人當了多年丫鬟,性格難免有些怯懦,所以張鐵匠把家安在了僻靜的山腳。
張鐵匠在門口調整了一下情緒和表情,樂呵呵地大喊:“我回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音,張夫人急匆匆出來迎接,張鐵匠一出門就是好多天,張夫人在家裡早就等得心焦。
夫妻倆還沒來得及溫存,張夫人便意識到了烏畫的存在,烏畫畢竟是個神,氣質非凡,使得張夫人更是怯懦,輕聲問道:“這位公子是?”
張鐵匠早已想好了說辭,“這位是烏公子,先前我路上碰到劫匪,幸虧有烏公子出手相助。”
張夫人一聽是相公的救命恩人,又是磕頭又是道謝,嚇得烏畫連連後退。
張鐵匠將張夫人扛進了屋,囑咐她給烏畫準備些酒菜,烏畫被安排在前堂喝茶,隔著幾堵木牆聽著兩人吵架。
“那塊材料呢,我記得我走之前放在這的。”
“我怎麽知道,我可不敢動你那寶貝。”
“你這說的什麽話,這可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怎麽不放在桌上供著?”
“祖上流傳下來的?”烏畫聽到了開門聲,隨後傳來一陣雞叫,張夫人喊,“你又找那東西幹什麽,你又不舍得拿它打造東西。”
張鐵匠軟了語氣,道:“我不是要拿去打造東西,我只是想拿出來打理打理。”
“我不知道,別問我要。”
張鐵匠從裡屋走出來,尷尬地朝烏畫撓撓頭。
烏畫心裡無言,但是聽著夫妻倆吵架,自己寂靜已久的心,竟然泛起一些波瀾。
鬼使神差的,烏畫答應了張鐵匠挽留吃飯的請求。
3
烏畫是小神仙,不能吃熟食,但是酒沒有忌諱。
酒是最粗糙的白釀酒,張鐵匠隨手釀的,兩人在院子裡喝到月明星稀。
烏畫酒水穿腸,什麽都留不住,倒是張鐵匠喝得醉醺醺,在那裡念叨自己年輕時混過的江湖。
江湖如畫,張鐵匠年輕時不顧父母的勸阻,一頭扎進畫裡。
酒館是江湖最魚龍混雜的地方,聽裡面的說書人說,混江湖三樣東西最重要。
一樣是武器,快意恩仇不能少了趁手的武器。一樣是酒,快意恩仇後的暢飲最為痛快。最後一樣是美人,紅顏知己,甘之如飴。
張鐵匠不屑,美人無用,酒亦可戒,但也是該有把趁手的武器。
他尋得一家鐵匠鋪,直接吆喝說來一柄最好的彎刀。
聽完說書人的故事,正熱血沸騰的他完全忘記了自己身無分文的事實。
直到老鐵匠一臉不善地看著他。
“店家......我保證等我混出名堂來,第一時間回來保你榮華富貴。”
“留下幫忙。”
“老板你這是在扼殺江湖冉冉升起的新星。”
“留下幫忙。”
......
張鐵匠自知理虧,隻好留下來打些雜工,把江湖夢暫且擱在一邊。
誰知道這一擱便是十年,江湖真的成了夢。
張鐵匠用十年的時間,成長為江湖裡頗為出名的鍛造師,一柄“秋風劍”更是勢如破竹闖進武器榜前三,名聲大噪,從此一劍難求。
鐵匠鋪是一個不輸於茶館的江湖,張鐵匠用越發精湛的鍛造能力,見過太多從熱血到落魄的少年。
江湖如畫,只是這副畫隻屬於少數幾人。
老鐵匠死前告訴張鐵匠,“傻小子,我見過太多你這樣的熱血少年嚷嚷著說要闖江湖,但回來的所剩無幾。”
“鐵匠鋪也是一個另類江湖,傳說啊,最好的鐵匠,用天降的材料,能夠打造出絕世的武器,天生異象,發出能與日月星辰媲美的熒光。”
張鐵匠心潮澎湃,他想起家中正放著這樣一塊材料,父親珍之如珍寶。
老鐵匠被安葬在了竹林,張鐵匠離開鐵匠鋪,帶著張夫人在山腳安家。
張夫人不知何時站在後面,給張鐵匠披上外套,小聲嘟囔:“每次喝醉都要說,江湖有什麽好的。”
烏畫看著他歎了口氣,壯志未酬身先死,這也是自己神位存在的意義。
4
翌日,烏畫迷迷糊糊醒來,聽到了屋外清脆的打鐵聲。
張鐵匠找到那塊祖傳的材料了?
烏畫推開門,一股熱浪迎面襲來,張鐵匠正光著膀子,厚實的肌肉隨著打鐵的動作微微震顫。
只是這鐵,這麽看也就只是普通的材料。
烏畫走上前,頗有些好奇,問道:“這就是你祖上傳下來的材料?”
張鐵匠鍛造時全神貫注,並沒有回應烏畫,烏畫兀自點頭,心想張鐵匠確實有著成為最好鐵匠的資本。
混元錘在張鐵匠手中婉若遊龍,一刻鍾不到,一柄長劍便已成形,張鐵匠將成形的長劍丟入早已準備好的山泉水中,炙熱的鐵“嘶嘶”作響。
“上神,這錘真好用,這一柄劍只花了我半個時辰,擱平時起碼得一天呢。”
烏畫搖搖頭,道:“這就是那塊稀世材料打造出來的劍?”
張鐵匠撓撓頭,憨厚一笑,“不是,那塊材料我還沒找著,我這不是在練練手嘛。”
烏畫一愣,說道:“你的時間真的不多了,要不材料的事情交給我怎麽樣?”
“上神不必費心。”
張鐵匠說完,又自顧自開始鍛造,烏畫歎了口氣,也不好去說什麽。
一天時間,水缸裡就插滿了各類武器和勞作工具。
張鐵匠把最後一柄彎刀擲入水中後,整個人就癱軟了下來,張夫人忙從屋裡趕出來扶住他,忍不住抱怨,“你這是幹啥啊,打這麽些東西有啥用?”
張鐵匠咧嘴一笑,賴在地上不起來,“總有用的到的時候。”
張夫人拉扯了一下也就放棄,挽著張鐵匠的手臂,兩人靜靜坐在夕陽下面。
烏畫遠遠地看著,想不明白張鐵匠心裡到底怎麽想的。
5
張鐵匠投胎的最後時限還剩一天。
一大早張鐵匠便開始忙活,一會把水缸打滿,一會又去菜窖收拾,就是不見去好好找那所謂祖傳的材料。
烏畫心裡頗為著急,如果張鐵匠沒有打造出好的武器,那就是他這個神仙的失職,也是對某個人的失約。
在朦朧中,烏畫能意識到,這裡面摻雜了他所不能理解的人世間紛紛擾擾的感情。
張鐵匠已經死了,還有什麽會比死前最後的願望更重要呢。
烏畫素來平靜無瀾的心,現在想著想著卻升起些許煩躁,他沒有掌控這種情緒的經驗,轉身便離開了張鐵匠的家。
夜幕沉沉,烏畫回張鐵匠家,卻看到兩人正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星星。
張鐵匠嘴裡一如既往地念念叨叨。
“當初啊,我去闖江湖,我爹不同意,說江湖哪有家好,我還嫌棄他沒志氣,錚錚男兒怎麽能被困在這一隅之地。”
“後來我遇到了老鐵匠,又遇到了你,才算明白,江湖太遠了,自己看不清卻還硬要看,真正能看清的人倒是一直沒瞧見。”張鐵匠對著張夫人一笑,“老鐵匠說得對,我真傻。”
張夫人在旁邊說道:“好男兒志在四方,等你打造出最好的武器,混最好的江湖!”
“不打啦,我已經打造出我最滿意的東西了。”
說完,張鐵匠從懷裡掏出一根釵,夜色如水,釵在如墨的夜色中,散發出熒熒的光輝,竟將夜色都驅散開來。
“那個說書人說的對,江湖最重要的三樣東西,武器,酒……”張鐵匠頓了一下,看著張夫人笑,“還有美人,三樣我都有,已經是最好的江湖了。這趟出門,就是為了這根釵,是用那塊材料打的,來我給你戴上。”
張鐵匠慢慢將釵戴到張夫人的發絲裡,熒光下是張鐵匠滿是柔情的臉。
“我明天最後去一趟城裡賺點錢,然後就回來好好過日子,等我回來了,就再也不亂跑了,我們生一個孩子,我們……”
張鐵匠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一走,就再也沒有以後了。
“你自己在家啊,記得把門窗鎖好,最近土匪多,我昨天打造的東西,你找機會賣掉,地窖裡的菜也常拾掇,不然就不新鮮了。”
張夫人輕撫這發絲間的釵,靠在張鐵匠肩膀上,靜靜地聽著他把家裡的瑣事都交代了一遍。
烏畫出現在二人面前,張夫人起身回屋準備吃的。
張鐵匠站起身,癡癡地看著張夫人的背影,烏畫問道:“你用祖傳的材料做了那根釵?”
張鐵匠點點頭。
“你不想做最優秀的鐵匠了?”
“這已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多謝上神,讓我了結了這個心願,這輩子算是圓滿。”
烏畫沒有說話。
張夫人走進屋,張鐵匠終於收回目光, 把混元錘遞給烏畫:“感謝上神。”
烏畫抬手一指:“前方十裡,投胎去吧。”
張鐵匠轉身離去。
烏畫站在原地不動,想不明白這個結局圓滿在哪裡。
6
他磨磨蹭蹭了三天,最終用祖傳的材料打出了一根發釵,還說自己已經是最好的鐵匠了,這是什麽道理。
張夫人這時從屋裡出來,頭上的發釵溫潤奪目,對著烏畫施了一禮:“有勞上神了。”
烏畫擺擺手說道:“你的心願我沒能幫你達成,你還有什麽別的心願,我可以酌情幫你。”
三日之前,土匪從南往北劫殺,自然沒放過張鐵匠家中唯一的女眷。
烏畫過來的時候,張夫人已經死了,面對這個新死之人,烏畫例行問她有沒有什麽願望。
張夫人說:“我相公最大的願望就是打造出老鐵匠給他描述的武器,我一介女流幫不上忙,懇求上神幫他完成了這個念想,我也就此生無憾。”
之後烏畫去找張鐵匠,卻發現他也遭遇了不測,好在張鐵匠的願望也是如此。
如今再次面對烏畫,張夫人說道:“如果我還能有一個願望,那我想再見我相公一面。”
“你的兩個願望都是為他,你自己呢?”
張夫人再施禮:“這就是我自己的願望。”
烏畫歎了口氣,說道:“前方十裡,去吧。”
張夫人離去。
烏畫想不通,乾脆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這一片稀疏平常又讓他不解的夜空。
何以慰別離,耳後玳瑁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