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著小雨,濕透了我的舊布衫,腰上的無鞘長劍上滾動著水珠,讓我有點擔心它會生鏽。因為接連幾天的梅雨,我的舊靴裡已經鑽出來幾朵五顏六色的蘑菇。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情境下,我的身體開始無比渴望著用酒來潤一潤喉嚨,暖一暖身子,那粗糙辛辣的液體雖然只是淌過舌尖,火一般的感覺卻能流遍全身,讓人分外著迷。
???雖然理智告訴我,酒無益於當下的局面,但摸摸懷中的五文銅錢,囁嚅了一下嘴唇,即便肚子咕咕響,我還是默默彳亍著,來到了老王酒家。
??那裡對我這種落魄劍客的魅力,真的很難用言語解釋得清楚,這種魅力不在於時間、地點和人物,而僅僅在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頗具歷史感的四角赤色酒旗高高挑在旗杆上,一邊順勢下墜,掛在大門兩側的燈籠褪了色,大概只有老板和我還記得當初上面繪了小人,竹製的桌椅隨意擺放在店內,上面的灰塵厚厚的一層,大概從小二哥離開前一個星期就開始積攢了。
??無所謂,反正來到這裡的人也不會在乎那點灰塵,老板也不會因為髒亂差的環境就少要一文錢。
??因為誰都不在乎,所以,無所謂。
??我在酒桌前坐下,盤算自己要點什麽。
??新豐酒自然是買不起的,這裡的大部分酒客都不會點這種奢侈品。不過,兩文錢的一杯燒刀子若能配上碟蘿卜乾或者花生米,豈不是美滋滋?
??我打定主意,剛要招手,旁邊酒桌上的猥瑣影子突然坐了過來,當然,他沒有忘記拿著自己的酒杯,裡面還有半盞酒呢。
?“莫,我這裡有份活計要交給你,事情一成,起碼能拿到這個數兒。”
?猥瑣影子雖然壓低聲音,但說話直截了當,連象征性的寒暄都沒有,無繭的手指用力搓了搓,對著我做出一個很大數字的手勢。
?我認得他,湯,自稱是一個丐幫子弟,但從細微處卻能看出生活比我好很多,起碼能喝得起這一天一杯酒,我卻要時不時考慮把這身行頭拿去換錢。
?他對我講,因為揚州城的父老鄉親的心腸很不錯,所以他的日子就也很不錯,即便我從來沒見過他乞討的樣子。
?每次見到湯,都是在這家酒館。
?在我看來,湯最應該感謝的是揚州城主郭,沒有他的治理,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揚州百姓多半填不飽肚子,哪裡還有余糧給乞丐呢?
?道理很明顯。
??“莫,這個任務非你莫屬,除了你的劍術,再沒有別人能成功完成了。”
??湯正了正臉色,這個表情出現在乞丐臉上顯得不是很搭,我這麽說,是因為在我還沒有淪落到現在樣子的時候,那時所見到的穿著綾羅綢緞的人,多半都是這副表情。
??我看著他杯中渾濁的酒液一晃一晃,眼前有點眩暈有點發黑,喉頭忍不住動了動。
?“我不想殺人。”
?“殺的不是好人。”
?“誰是好人,誰又不是好人。”
??湯轉向酒館的外面,透過木製的格子窗,可以看到小雨依舊淅淅瀝瀝,攤販披著蓑笠,也不吆喝,用一塊布蓋住了自己買的雜七亂八的玩意兒,再過一會,他大概就要收攤回家了。
?“那就是好人。”他斬釘截鐵地說。
?“而揚州城主不是個好人。”
?“殺了郭,
我會為你準備好一切。” ??湯說這話的口氣完全不像是一個居無定所的叫花子,倒像是哪裡的大人物。
?我終於忍不住搶過了他手裡的酒杯,將那杯裡的東西都咽了下去,然後深深呼出一口氣,道“那你會吃不飽飯的。”
?“可你會吃飽飯的,你還會有酒喝,你躲到這裡這麽久,肯定不是為了餓死街頭吧。”
?“還有老王的帳,你不是很想還麽,莫揚劍。”
?我眯起眼睛。
?他用力將我的五指合成拳頭,我感到有什麽異物咯在掌心,冰冰涼涼,指縫間隱約透出金黃色的光芒。
?“這是訂金,三日後再來這裡,我會給你城主府的布防圖”
?湯走了。
?我並不奇怪,在他叫出我的名字時,發生什麽事情都不奇怪了。
?莫揚劍,揚眉劍出,劍揚血落,在這個諸城爭霸的時代,唯一一個能繞過大軍兵馬,刺殺城主的劍客。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這個十年前坊間傳言的劍仙一般的人物,真的就是我。
?揚州城主正在與玄機城主交戰,大軍盡出,城內宵禁,如果在這個檔口,有人刺殺了揚州城主,那麽會造成什麽結果不言而喻。
?但這與我沒關系,莫揚劍言出必行。
?我用二兩黃金買了一斤杏子,然後依舊是十斤燒刀子,那些不能嗆人淚流的好酒,我實在看不上。
?老王看到這金錠,一下子就慌了神,我擺擺手,讓他去把自己的女兒贖回來,以後侍弄這家酒店,不要再拖欠小二哥的月錢,更不要再往酒裡摻水,劣酒摻了水,那剩下的唯一樂趣都淡了許多。
?他連聲諾諾,又為我裝上了幾個點著芝麻粒的燒餅。
?“這是今年的新麥,再香不過了。”
?老王的眼神充滿了疑惑與驚喜,還有幾乎盈溢而出的感激之情,也許他早就不認識我這個欠著帳的酒客,我卻無法再忘記這家酒館。
?以杏佐酒,還有些綠的杏子實在是酸的倒牙,但我還是堅持吃完了,而後那幾個燒餅和劣酒陪我度過了接下來的兩天,說實話,燒餅口感很粗糙,沒有水幾乎難以下咽,即使就著酒液,也梗的嗓子難受,當初的我若不是餓極,失血過多,眼前暈得和什麽一樣,怎麽也不會看上眼。
?今天,雨勢更大了,本就稀少的酒客只剩下了我,老王也一直沒回來,他的婆娘王唐氏焦躁得一早就出了門。
?湯來到酒館,不再是往日的破衣爛衫,而是洗的乾乾淨淨的袍服,不是很華貴,個別處還有補丁,只是很乾淨很乾淨,幾乎纖塵不染。
?看到兩眼通紅,酒氣環繞的我,他絲毫不驚訝,也不惱怒我此刻比平時更糟糕的狀態,只是將身後的包袱丟了過來。
?“這是城主護衛要穿的薄底快靴,錦緞紅披風,你的劍破破爛爛,能不能換成護衛製式的玄鐵劍?”
?“病木就是我上個任務的報酬。”
?湯終於露出一絲驚色,重新看了一眼我系在腰間的無鞘長劍,但病木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注視有所改變,依舊顯得無甚出奇之處。
?“你是玄機城主的人?”我本不該問出這句話。
?“你不需知道。”
?湯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打著油紙傘轉身離開了。
?“今夜子時,護衛換班,沒有必要的話,不要傷及無辜。”
?我不知道判定好人壞人的標準,或者說這個時代根本就不存在純粹的善與惡,一個殺人盈野,為了一把寶劍可以視一城百姓於不顧的劍客,也可以為了一個燒餅的恩情出生入死。
?而一個自稱接受百姓恩惠,時不時幫老人搬東西,幫迷路幼童找到父母的乞丐,也可以突然背棄恩德,轉而想要殺死百姓們心中的擎天之柱。
?湯不會不知道郭身死的意義,玄機城主將再無阻礙,揚州城不日將被其接受。
?我穿戴上披風,踩進新靴子,將破布衫信手丟掉,又將袖口裡的最後五文錢灑落在積水裡,那映出來的人影,長發散亂,眼神平淡,沒有恐懼也沒有彷徨,漠視前方,仿若十年前。
?那就走吧,我想,病木已經到了手中,劍把上的絲帶被牢牢地在手腕處系緊。
?湯還是低估了我,莫揚劍何時在乎過天明天暗,人多人少,哪怕是病木不染一絲血跡,城主府在我眼前也不過是如履平地罷了。
?雨靜靜下。
?逐漸消失在雨中的身影滴水不沾。
?城主府的牆足有三丈高,朱色牆面平滑,沒有任何可以攀登的地方,就算是猿猴也無計可施。
?不要緊,我又不是猿猴。
?先越出一丈,繼而足尖在牆面輕輕一點,又上升十尺,將病木甩出,在劍身上完成最後的借力,腳踏牆頭,再用絲帶將病木收回。
?呼,我對著劍鋒吹了下不存在的灰塵。
?就是這樣簡單。
?穿著和我身上一樣衣服的人圍了上來,他們面露驚愕,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跳上三丈高的牆,還是被白日直闖城主府的狂徒嚇到了呢?
?這裡稍微麻煩一點,畢竟劍尖有些鋒利,不太好拿在手上,敲暈了這些家夥後,我徑直向東,遇到一個人就放倒一個人。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進入另一所防衛森嚴的宅邸,卻怎麽也找不到目標,那時的我離現在的程度還差得遠,著實耽擱了不少時間,最後雖然逃掉了,狼狽到渾身是傷,甚至暈倒在鄰城的一家酒館前。
?後來有人告訴我,在那種宅邸裡,地位最高的人都是住在東面的。
?揚州城主應該是這裡地位最高的吧,帶著這樣的疑惑,幾乎沒遇到任何阻礙,我找到了正房。
?看見了湯。
?他正拿著一束梔子花。
?即將外出,幾乎和我迎面撞上。
?“你怎麽來得這樣快?”他問道。
?“你就是揚州城主咯?”我問道。
?寒光一閃,梔子花落地,破空聲卻姍姍來遲。
?我叫郭,揚州城主,天下的有力爭奪者。
?我愛護子民,常常白龍魚服,體察民情,去查探這偌大城池的運行軌跡,隨時去撥正這輛巨大馬車的前進方向。
?我學到了很多,收獲了很多,認識了很多人……包括她。
?她只是個酒館老板的女兒,賣身進了我的府邸,若不是因為我習慣了與平民相處,甚至都不會與她搭話,她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但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理由。
?如果一定要給出理由的話……我喜歡她梔子花般爽朗的笑,喜歡她如山泉水般的眸,喜歡她拙劣的廚藝,也喜歡她對待殘酷命運的態度以及對腳下這片土地的熱愛。
?我想,至少我們有些地方是相通的,每次去她的墓前,我都會這樣想。
?在她父母開設的酒館裡,我見到了很多人,包括衣衫襤褸的乞丐和奔波勞碌的商販,包括殺豬的屠戶和落魄的劍客,我第一次曉得,未喝完的酒要拿在手裡,不然一個轉身它可能就會消失,也漸漸發現,天下的命運和百姓的命運雖然無限貼近,卻只是兩條筆直的線,可以相互影響,卻並非重合。
?大戰將起,揚州城軍隊摩拳擦掌,誓要畢全功與一役,文臣武將都團結一致,雄心勃勃,覺得一統天下的時機到了。
?但探子送回了那個玄機城主的情報,少有大志,從善如流,愛民如子,簡直就是翻版的我。
?這樣的人麾下的軍隊不會弱小,兩方交戰的鮮血恐怕會灑滿大地和河流。
?但這樣的人,哪怕只是為了民心,也一定會照顧好揚州城的大家吧。
?我的腦中出現了以前絕不會有的想法,並且越來越堅定。
?投降。
?天下一統就在眼前,即將迎來的是分久必合帶來的太平人間,我或者玄機城主中的一個即將成為執掌天下的主人,而現在的我心甘情願選擇放棄。
?但即使我想要放棄……局面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臣子們也在為自己的從龍之功而拚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多半是這樣的結果。
?如果我死了的話……至少不能死在玄機城主手裡,仇恨會在人心蔓延,民眾的不滿最後一定會招致血的結局。
?莫揚劍,只有莫揚劍!沒有人能雇傭他,他的劍隻為自己而揚,但那是以前的他,世人不知道,我知道。
?無論劍術高低,當劍仙沾了煙火味,就已經是個凡人了,凡人沒有對錯,連好壞的界限也模糊得很。
?只是我恐怕再也不能算作好人了。
?哎,都已經告訴了那個家夥我住在東邊,不會還找不到吧,真希望這家夥出劍就和傳說中一樣快。
?我砍斷了湯或者應該說是郭的一隻袖子,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束梔子花。
?“沒關系,就算早了也沒關系,事情結束後,你剩下的報酬就埋在那家酒館我常坐的位置。”
?“我答應過老王,病木不會再染血了”
?郭的肩膀逐漸抖了起來,他盯著我,不敢置信的樣子,一字一句地問我“你說什麽?”
?“我已經不殺人了,金盆洗手了,不沾血了,劍就是擺設了,莫揚劍從十年前起就是一個好人了”
?“那你還來幹什麽!”
?“覺得不能白拿你的金子,受之有愧,還你一個餅吃”
?我從懷裡掏出燒餅,遞給他一張,然後看著他眼裡的狂怒變成震驚,最後一點點柔軟如水。
?“她也會做這樣難吃的要死的餅”
?這樣說著,他將餅全吃光了,噎得一愣一愣。
?“謝謝,抱歉。”
?郭吃完後,眼裡只剩下了堅定,喃喃自語道。
?“我必須死。”
?我扭過頭,徑直離開了,隨後發生什麽都不管我的事。
?很久以前我在酒館認識了化名為湯的郭,那時他整天喝著酒,卻和別的酒客不同,我知道他要麽快死了,要麽已經死了。
?一個人在喝酒的時候都沒有一點反應,就像喝白水,那麽這個人一定離死不遠了。這是專屬於好人莫揚劍的判斷。
?爭霸年間,揚州城主將與王戰,帶甲十萬眾,劍仙莫自揚州城入,遇者皆不敵,斬城主後自城門而出,無人可阻,後再無蹤影,亦無出手傳聞。
?同年,天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