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陷入沉默,林修也不著急,慢悠悠的喝了口茶,仔細感受著茶水帶來的甘甜,這才繼續道:“不妨告訴你,我會放你回去的,安密,你能安全的走出這裡,回到安家,現在,現在就可以。”
安密瞳孔緊縮,咬著牙盡量不讓自己說話。“你在江城長大,一定見過魚吧,自己釣過魚沒?這魚啊,上鉤了,你得讓它掙扎。它掙扎得越用力,濺起的水花就越大,越是能讓我們看清楚江城的水裡究竟藏著多少老王八。”
“瘋了,你一定是瘋了......”安密白皙的臉龐上冷汗密布,然而他卻沒有膽量去動彈一下。
“呵呵,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冷靜過,冷靜的思考我們為什麽而來。”再一次,林修重複著這樣的話,說,他和方離也在猜,他們為什麽而來。
“你覺得你們能壓得下去,能給三殿下壓力,那是你們不知道殿下和郡主也來了。”林修指著自己,眼裡倒映著的是安密蒼白的臉,“可是,我們知道。殿下來了,郡主來了,你覺得殿下來是為了什麽,江州有幾個人值得殿下親自來,你們安家,夠資格嗎?”
“不,這不是真的,林修,你到底想幹嘛,你也是林家的人!你出身江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安密瘋了,大聲咆哮著,但他被按察製住了,這裡可不是他能亂來的地方。
林修仍然笑著,笑意溫和,沒有去看安密那張瘋狂的連,反而向門口站著的,瑟瑟發抖的胖子點了點頭:“安密,回去吧,回去告訴他們,殿下來了。
殿下在看著呢,我和方離也得交一個答卷。林清是我們的第一手棋,封老板是第二顆棋子,你安密,是第三顆。好了,送他出去吧。”
按察立即押著安密出去了,無視他的瘋狂掙扎,也不顧他的撕心裂肺:“林修,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林家會因你而滅亡!”
林修聽到了,也回應了:“那就讓它滅亡好了。五州之地,沒有陳家,沒有林家,也不會有安家,甚至不不會有周家,你們不明白的,不去花城,永遠都不會明白。”
安密陡然轉身力量之大,速度之快,連按察都沒反應過來。林修說對了,他聽不懂,但他感覺得到,江城,要變天了。
這一刻,他驚慌,他失措,他滿臉恐懼,顫抖著身體,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向門口飛奔而去,任由淚水奔湧而出。
按察員心中快意,從未有一刻,他這麽快意過,但他仍然誠惶誠恐:“大人,要去追他嗎?”
林修微微搖頭:“不用,讓他回去好了,這樣的安密才是我想要的安密。讓他去吧,讓他將這份恐懼傳給其他人......彪爺,要我請你進來嗎?”
封胖子戰栗著進來了,他不能後退,也無法後退,他只是一顆棋子,林修並沒有忌諱他。
林修說了,周枍堂來了,他就在江城,他在江城看著方離和林修。他們並不傻,他們也在猜,為什麽,為什麽會是他們來江城,為什麽周枍堂會帶著樓秀,會帶著一位“國士無雙”來這裡。
周枍堂,不是為了清洗江城而來的,江城,還沒有這個資格。這裡面一定有刺史陳聖的原因,但他們都不相信,只是為了陳聖而來。
所以他們給了自己的答卷,並在這份答卷上布置了幾手棋子,第一顆,就是林清。
盡管林清是周河圖提醒他們,應該從她這邊下手的,但他們也在想,為什麽是林清,所以他們自作主張的布下了這第一顆棋子。
林修沒讓林清選,他和方離用自身的能力說服了她,讓她心甘情願的去充當這顆棋子。
第二顆,是封胖子,為什麽是他這個胖子?封胖子不清楚,但他知道該怎麽做。
“大人請看。”封胖子咬著牙遞過了白紙,然而林修卻是不急,沒打開白紙,而是隨意道:“封老板,這幾年不容易吧?娶了這麽一位妻子,會不會很辛苦?”
封胖子苦笑:“嚴重了,沒什麽辛苦不辛苦,也習慣了。”“哦,還是會累的吧,不然也不會找個情人生孩子了。我都能知道的事,你猜她知不知道?”林修淡淡道。
封胖子瞳孔緊縮,撲通一下就給他跪下去了:“林大人,我賤命一條,不值錢,林大人若是看不順眼就收了,只是孩子是無辜的啊!”
“放心,我沒那麽下作,五州人,也不應該這麽下作。”林修抿了口茶水,“起來吧,你也聽見了,你是我和方離的第二顆棋子,怎麽樣,要不要來當這把刀?”
“願為大人分憂。”封胖子五體投地,沒起來,就這麽跪著。
林修不可置否,打開了信紙,露出了絲絲笑意,封胖子,的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雖然他的聰明只是小聰明。
一介商賈,就算是跟南京城有點關系又如何?想取一位區長之女,他還不夠格,哪怕這位女子不是嫡女,他也不夠格。
但他還是娶了,這就是他的本事,他的妻子為何無法生育,他們心知肚明,所以這位女子並不介意封胖子在外面找情人給他生孩子,也願意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可如果有必要,她會讓封胖子知道,商人只是商人,跟她這種出身政治世家的人比起來,還是太稚嫩了。
她現在沒動,沒去找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只是她覺得,封胖子還不夠資格跟她玩而已。
白紙上寫的東西並不少,第一行就讓林修很滿意了。
萬和十三年七月,刺史之孫陳域收取寶鈔一百萬,壓下黑龍幫械鬥致六人死亡一事。
光這一行,就讓林修看懂了封胖子的心意,當然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用那麽緊張,選你當這把刀,自然會為你準備好退路,這也是你要付出的代價。你做的事,給你定罪並不難,不需要將你怎麽樣,只要你踏出這扇門,什麽後果你也是一清二楚的。”
“你要做的事情是很危險,不過我也會給你一線生機,跟我來吧。”林修起身,帶著封胖子找到了方離。
這兩人走出審訊室,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一瞬間,拘留室的窗口站滿了人。
封胖子看見了,那些目光,那些臉龐,有的冷漠,有的譏笑,有的惶然,有的絕望。
他們看到了安密,聽到了安密說林修會後悔。有的人因此而不安,有的人因此而冷漠,不過他們都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安密的恐懼。
方離接過白紙,一目十行,微微點頭:“李察長你看看,可以正式下逮捕令了,按照上面的名單來抓捕,再派兩個人去保護封老板家人的安全。”
封胖子聞言松了口氣,他的家人不是指他那一家子,他老婆的家族可是士官家族,從不入流的官員到縣令,到江城區長,這個家族的勢力不算小,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跟沈華家族也差不了多少。
按察員去保護他的情人和孩子,這是不一樣的。他只是個小人物,不值得別人對他大動乾戈。劉長河敢攔按察,但他不可能在這樣的局勢下會動手對按察做什麽,一旦他做了,他就要死了。
他身後的人絕對會把他推出去,讓他去平息怒火,這是一定的。阻擾按察執法和對按察動手,那完全是兩回事,就算是安家在萬不得已之前都不會做這種選擇。
或許在劉長河之前還有一些傻瓜敢這麽做,劉長河之後想必沒人敢這麽做了。劉長河可不傻,他知道方離來了那他就不可能有其他選擇了。
方離不是一般人,也不是一般的花城大學生,他站在那裡,整個江城都要為之矚目,一個黑幫老大算個屁,劉長河巴不得方離把自己當成一個屁給放掉。
李煥結果了白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心中驚濤駭浪,但他還是強自鎮定下來了:“是,大人!”
點齊了人,方離和林修同時打了一個敬禮。不約而同的,全體按察同樣回了一禮。
林修握著他的手,擲地有聲:“忠於國家,忠於人民!”
所有的按察做出了同樣的回答,震耳欲聾:“忠於國家,忠於人民!”
目送他們離開,方離微微點頭:“都是好樣的,江城再爛,按察也不能爛。林清,你可以行動了。”
林清應了下來,這麽一位柔弱的女子,帶著她的姑娘們,出發了,心甘情願的當他們的棋子。
下一秒,拘留室裡的人便衝了出來,七嘴八舌:“方離大人,我要舉報!我要舉報林家!林修大人的林家!”
“我我我,我要舉報陳家,我跟陳冰見過面!”“我也是,我要舉報!”
他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息,這一刹那,他們懂了......按察們的表現讓他們嗅到了危險,讓他們惶恐不安。
從未有一刻,他們覺得按察所裡懸掛的匾額是如此耀眼,那光芒照得他們自慚形穢,站在這裡,連呼吸都是在褻瀆這個神聖之地。
除了樓秀,所有人都不知道周枍堂為什麽會這麽做,在今天之前,連方離和林修對此都沒有太深的體會。
直至今日,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有了那麽點體悟,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五州憲法打開封面,第一句就只有這八個字,僅此而已。花城大學所有的教材,封面之下,目錄之前,同樣也只有這八個字。
上面沒有說要忠誠於周氏皇朝,沒有說要忠誠於寧王,沒有說要聽周枍堂的命令,它只寫著八個字,忠於國家,忠於人民。
忠於什麽國家,忠於什麽人民?那要靠人們自己去理解。
今天,踏出這扇門,按察們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嗎?李煥不知道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會有什麽後果嗎?
去保護封胖子家人的按察員不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在某個角落?
但他們仍然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忠於國家,
忠於人民,
這是身為按察需要學習的第一件事,也是一個按察最重要的東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隻為對得起這八個字。
這一瞬間,無形的力量籠罩的他們,庇佑著他們。
他們知道,就算真的會因此而死,也是值得的,他們必將葬進石碑山,名傳千古。既然如此,死亡又算得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