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幾束白淨的天光耀進房間，沈有容睜開眼，麻利的起床，穿戴好，推開門後，清冽的冷風拂面，讓人瞬間打起精神，而剛才聽見的一陣陣細微的聲音，驀地音量加大。

　“一，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

　老人看看天色，卯時隻過了一半而已，稀罕的看著遠處操場上幾千名正在跑操的楊家軍。

　老人喃喃:“這麽早就起來訓練……聞所未聞。”

　旁邊宿舍，三名沈家家丁也是推門出來，看到這一番在認知之外的景象，不由一愣，當初跟楊天比過武的沈譚走到老人身邊感歎道:“老爺，練武之人聞雞起舞，可小的沒見過這幾千士兵聞雞起舞的，楊少爺這些家丁的勤奮，在我大明委實獨一份啊。”

　“……要不說，這小子的地方處處透著新鮮。”老人呵呵笑著，邊說邊走，幾千名年輕人的朝氣，讓老人忍不住也在操場上活動了兩下手腳。

　遠處跑操的楊天看見老人起來了，跑過來給老人見了禮:“老伯早啊。”

　“小子，你這些家丁這麽早就起來訓練，你這早飯可得跟上，不然光練吃不飽，可容易出事。”

　老人經驗豐富，一下就問到了點上，這時代的軍隊，能吃兩頓飯就算不錯了，吃三頓飯的軍隊那簡直是拔尖的存在，鳳毛麟角，每頓飯有點油星就算是頂天的夥食，這些楊家軍一大早就勤奮訓練，照著明軍的夥食可頂不過去，畢竟大清早就這麽努力訓練，後面的一個白天，訓練程度可想而知，吃不飽，這人的身體很容易被練垮。

　楊天一邊陪著老人活動身體，一邊笑道:“老伯放心，您一會去看看就知道了。”

　過了一會，楊天陪著老人來到軍中食堂，打了一份飯菜，在邊角坐下。

　“你這……飯菜也太豐富了吧。”

　一碗蛋花湯，一盆大骨頭肉片燉豆芽，一簸籮黃澄澄的雜糧饅頭，老人看看四周，都是一樣的飯菜，每個人臉上表情平和，理所當然，他知道這不是演給自己看的，看來這夥食是真這麽好，可也太好了，完全超出老人的認知。

　“老伯，這不算什麽，吃啊。”說著，楊天伸手拿起饅頭就啃，一陣狼吞虎咽，老人愣了下，搖頭失笑，看這小子吃得這麽香甜，也是胃口大開，拿起饅頭，開吃……

　上午辰時，軍中訓練，長矛刺殺，單人，多人，陣列，看的沈有容頻頻點頭，“戰場殺敵，一個人再勇猛也無多大用處，還是這陣列齊整如一人才是正道，聚散如常，小子，你練的好兵。”

　“老伯過獎了，這訓練方法，我也是從實踐中不停摸索出來的。”楊天實話實說，一開始基礎隊列訓練是照搬前世軍訓那一套，後面就不是了，都是他自己在拚殺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

　“肯努力，肯動腦子，會總結……了不起啊，後生可畏。”

　武器工廠，人來人往，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鐵水融化的聲音，牛馬的叫聲，匠人們的吆喝聲……

　“……好一個火器工廠。”老人震撼的看著眼前這副他從沒見過的畫面，幾萬人，分工明確，獨立又合作，忙～而不亂。

　射擊場，一杆嶄新烏亮的鳥銃擺在老人面前，老人眼睛一亮，嫻熟的裝填彈藥，點燃火繩，瞄準，扣動扳機，砰！

　沈譚跑過去查看一番，跑回來，臉上帶著不敢相信的表情，“老爺，八十步披著板甲的靶子……被打穿！”

　明軍製式鳥銃能打八十步不假，可威力就不行了，就是光禿禿的木靶也就是打出個印點而已。

　“……好鳥銃，這才是神器啊。”老人愛不釋手撫摸著手中這杆鳥銃。

　砰砰砰～

　主仆四人一人一杆鳥銃，打了個過癮。

　養殖場，火藥製造廠，棉紡廠，服裝廠，鹽場，楊天帶他們統統參觀了一遍。

　中午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飯，卷餅，羊湯，肉片燉白菜，吃完後，老人跟著楊天來到一個可容納幾千人的會議場。

　台下，幾千楊家軍坐在小板凳上，挺直腰板，台上，楊天講，老人在旁邊聽著。

　“…………好，講完官兵，咱們講講這後金，大家都知道，啊，本來屬於我漢地的遼東遼西這幾年被那後金佔去了，朝廷是聞風喪膽，人人恐懼那後金，恨不得聽見那建奴的名字就嚇得打哆嗦，什麽建奴有幾丈高，頭大如牛，一個能打一百個，可從我這幾年聽來的，看來的，接觸過那建奴後，老子發現渾不是那麽回事，官小虎，”楊天喊了一嗓子。

　“到。”平度官家那官小虎起身朗聲答到，如今他現在可是親衛團二營一連長了。

　“你跟老子去打過建奴，你說說對他們的印象。”

　“是！”官小虎拿眼掃了一圈，睥睨的大聲道:“老爺，我看那建奴個子也就跟朱營長那麽高，長的嘛～還不如朱營長耐看，至於能打不能打……反正老爺帶著我們四百人打對方四百人，跟殺豬沒兩樣，殺了一百多建奴，剩下那些建奴嚇破了膽，噯，兄弟們，你們是沒親眼見啊，就他娘的跟漫山遍野的兔子一樣，蹦得那個歡實呦～”說著，身子作勢一蹦一蹦。

　“噗哈哈哈哈……”眾人被他那小樣逗的忍不住哈哈大笑。

　親衛團二營長朱五臉氣的通紅，這狗日的官小虎，敢拿老子開涮，坐在另一邊的孔春花不幹了，騰的起身，大聲罵著官小虎:“好你個狗日的官小虎啊，俺朱五哥長的矮怎麽了，長的醜又怎麽了，俺就是喜歡他！”

　“……噗～哈哈哈哈哈～”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她朱五哥更是羞得臉蛋通紅，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妹啊，你怎就這麽‘會’說話涅。

　楊天在台上也是笑容滿面，緊著家丁們笑，沈有容在旁邊搖搖頭，軍隊要的是令行禁止，嚴肅軍紀，眼前場面成何體統，不過他也沒開口勸阻，這將跟兵如此和諧的場面稀罕，莫名的有些意思。

　笑夠了，楊天雙手擺了擺，場中安靜下來，微笑著朗聲續道:“小虎這話雖然講的逗趣，不過也沒講錯，那建奴啊，跟咱們長的沒什麽兩樣，胳膊腿也不比咱們多幾條，還不如咱爺們威猛，至於打嘛……實話實說，我四百楊家軍對四百建奴，我方一人未失，殺！一百五十六名建奴！”

　這兩句話，楊天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雙手狠狠的一揮，左右動了兩步，自有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在！

　“殺！殺！殺！”眾家丁激動的齊聲嘶吼，他們老爺說的簡單直接，可說的是實實在在做出來的真話。

　“……士氣可用。”沈有容緩緩點點頭。

　接下來，楊天沒聊別的，隻是隨意般指著隊伍裡的一人，叫出他的名字，跟他聊聊家常，被叫的家丁自是一臉激動莫名，老爺知道我的名字，還關心我家裡的情況，而其他人，也是心裡暖暖的。

　“……陣中一名普通士兵，主將竟對他如此清楚，……老夫沒見過，沒聽過，不過……貌似是了不起的。”沈有容心裡起了波瀾，楊天看似平常的舉動，在他看來，卻很是不平常，聞所未聞啊。

　下午，照常訓練，楊家軍主練隊列，俞家刀單人，多人，陣列，沈有容看著操場上的俞家刀陣，點點頭，快準狠，最重要的是齊整，光這步伐齊整，揮刀齊整，造成的這種氣勢，一般軍隊根本打都不用打，直接就嚇崩潰了。

　傍晚，小院裡，沈有容，羅雅各，馬寶，孫途，老人，老外，兩個年輕人，四人聊天的場面竟有些和諧。

　“尊敬的大將軍，我們腳下站著的大地是圓的，而這天上的太陽，他卻跟我們不在同一個空間，太陽離我們很遠…………”

　羅雅各滔滔不絕的講著，老人聽得稀罕，旁邊兩個小子不時的補充一下，原來這世界上，還有比大明大的多的土地，原來，這個佛朗機人的西方，已經繞著這個世界轉了一圈，原來，他們的文明，已經開化到比我大明還……

　老人以前定過小琉球(台灣)，他是見過那些紅毛綠毛棕毛白皮番子的，知道那些人是從極遠的地方跨海而來，這羅雅各說的多半是真的，想到這，老人臉色不由有些黯然。

　“羅先生，你講的很多東西可不是你們西方發現的吧?”馬寶在旁邊聽得撇撇嘴，這羅雅各真不要臉，講的好像都是他們西方發現的似的。

　“歐～當然，大部分知識是尊貴的閣下告訴羅雅各的，可是閣下他可(是萬能的主)呃，”打了個磕絆，羅雅各毫不臉紅的續道:“他可是無所不知的。”

　楊天！沈有容眼睛一亮，看了在那忙碌的楊天一眼，原來是這小子，對，我大明，不，我漢族有他在，有希望！

　楊天沒怎麽注意他們聊天，他正在做好吃的，早上用鹽，胡椒，少量辣椒，醬油蜂蜜醃製了一大盆雞塊，過了一個白天，已經入味，把雞塊擺在兩個鐵盤裡，放入烤爐中，過了大約十五分鍾，用鐵鉗夾出來。

　此時這頭遍雞肉塊成淡黃色，用一個小刷子，沾上蜂蜜，細心的刷在一個個雞塊上，再沾上菜籽油刷在上面，用鐵鉗夾住，小心的放進烤爐中，再過十五分鍾，打開看了看顏色，成了，楊天招呼著:“阿寶阿途，擺桌。”

　“噯。”馬寶哧溜一下吸了口哈喇子，麻利兒的跟孫途把方桌擺上，楊天小心的把兩大鐵盤的烤雞塊端過來。

　“咕～嘟～”金黃金黃的雞肉塊，一顆顆泛著油光，讓人忍不住吞口水，就是沈有容，也覺得口舌生津，嘴裡多了二兩口水。

　熱氣繚繞，香味濃鬱，拿手忽扇一下，香氣進到鼻子裡，“嗯兒～香！”馬寶實在不知該用什麽詞形容這香氣了，太誘人了。

　“古人說，余音繞梁三日……小子，你這是余香繞梁三日不絕啊。”沈有容也是讚歎道，不用嘗，光從這色香上，咕嘟！連他也禁不住吞了口口水。

　很快，一大盆醋拌白菜絲擺上，楊天搓搓手，齊活，看四人的饞樣，笑了:“哈哈，老伯，齊了，您老先請。”

　“好。”沈有容夾起塊金黃色的雞塊，放進嘴裡，其他三人眼巴巴的看著他。

　“……入口香甜，有點鹹，辣，又有胡椒的香氣，肉香濃鬱，好吃！好吃到老夫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老人舔舔嘴唇，極不舍得得咽了下去，這一番作派，讓那三人齊齊吞了口口水。

　“唔，別看著老夫，你們也吃。”

　“阿寶阿途，羅雅各，吃吧。”

　“噯。”

　三人迫不及待的一人夾了塊雞塊放進嘴裡，一～二～三～

　“歐～我萬能的主啊，”羅雅各擦擦眼角泛出的一滴眼淚，感動的看著天邊的紅霞，“這是我羅雅各一生，吃過的最好吃的美味，我主，請原諒您的信徒，有一瞬間，您忠實的信徒被這美味給俘虜了，歐～”

　“好，好吃！哥，太好吃了。”馬寶孫途邊吃邊點頭，真的是好吃的無法形容，特別是孫途，以前在京城吃過很多名吃名店的拿手菜，跟這烤雞塊一比較，都是渣！

　“呵呵，老伯，阿寶阿途，羅雅各，別光吃雞塊，就著這醋拌白菜絲，更好吃。”

　“好，老夫嘗嘗，”夾了筷白菜絲，配著雞塊，沈有容瞬間臉上皺紋統統都舒展開，像是舒坦到極點，“絲絲酸爽，絕配！絕了！”

　三人也是配著白菜絲一嘗，羅雅各忍不住呻吟著:“歐～主啊，原諒我吧，您的信徒，又一次淪陷了，這，促，啊醋，醋扮白菜絲跟雞肉塊配在一起，我的口中就像是有一千磅的火藥一下子爆炸開來，歐～草，主啊，原諒您的信徒用東方語言講了句粗話，實在是太太太好吃了。”

　“哈哈哈。”其他人被羅雅各逗的邊吃邊笑。

　一頓飯，真可謂是風卷殘雲，八隻成雞的份量，被四人吃了個精光，楊天隻能吃個半飽，隻好又讓飯堂送了兩張卷餅過來。

　吃完飯，羅雅各跟馬寶孫途三人退去，天色已黑，老人跟著楊天來到一處亮著光的房間外面，兩人在外面的陰影裡聽著，看著裡面。

　“成竹在胸，誰來解釋一下這個成語的意思?”

　“報告，我來，成竹在胸的意思是做一件事情前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跟想法。 ”

　“好，坐下，吳二根說的很對，下面……”

　“……每人都要學文化?”老人聽著聽著，有些難以置信的問著楊天。

　“是的，老伯，”楊天平和的道著:“識字，算數，是我這些兵的基礎，有了這些基礎，將來會一帶二，二帶四，四帶八……無窮盡傳幫帶下去。”

　沈有容不再說話，楊天陪著他往操場走著，繞著操場一圈，兩圈，三圈，老人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楊天聽:“老夫如今才知道，這大明並不是全部，這後金，也不會是我漢族唯一有威脅的敵人，海外那些番子，跨海而來，見識了這個世界多少風光，他們的經歷比我大明這些人多了多少，慢慢的，等他們實力強了，難道他們不會打過來?讀書破萬卷，呵呵，讀書破萬卷有什麽用！扎扎實實的做，才是正道！世界這麽大，世界這麽大！我漢族，我漢家，楊天……幸虧有了你。”

　“老伯，相信我，”楊天堅定的望著沈有容，沉聲道:“我會證明給您老看。”明末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