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跑不遠，快派人去追。”

未時三刻，十匹馬五名騎士，快馬加鞭出了京城，此時，楊天他們已走出一百裡，同時，禦馬監直屬勇士營五百騎精兵正在整裝待發。

“N啵～N啵～”

沿著北運河西岸一路向南，楊天他們走的勻速，並沒有過度催動馬力。

“三(弟)……楊爺，咱們還是走快點的好。”許顯純在馬上有些著急，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這楊天一行人怎麽就不知道快馬加鞭，出了京城可不代表沒有危險了。

魏忠賢跟李永貞也是一臉憂色，出來了，他們就不想回去了，正該快走才是，這群年輕人以為單單闖出京城就算完事了?還早著呢，京城周邊可駐扎著幾萬精兵啊。

楊天瞄了三人一眼，呵呵笑起，邊打馬邊說道:“三位不用著急，馬匹有極限，咱們過度打馬狂奔，馬匹脫力了怎麽辦?不急，且走著吧。”

“…………”那就讓人下馬斷後，咱們一人雙馬。

三人腦子裡都有這想法，嘴唇張合幾下，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駕～駕～”

一行人很快到了通州地界，在一處淺河灘處，匯合五十三騎，共一百零六騎打馬繼續前行。

“老爺，已經派三人一騎雙馬去天津了。”

“做得好，走。”

到了香河縣地界，太陽已經落山，楊天看看天色，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要伸手不見五指了，指著前面不遠一個空場，高聲道:“下馬休息，明日再走。”

“是。”

(你他娘的以為這是出來遊玩呢?)魏忠賢三人心中大罵，卻無可奈何，隻好跟著下馬。

一群人下馬，牽著馬走到看樣子是個打谷場的空地，後來匯合的五十三人，麻利兒的從馬背上的大包袱裡拿出一個個看似是皮製的東西，叮叮當當，很快，豎起十座可容二十人並排躺下的帳篷，看的魏忠賢三人那個稀罕。

到運河那邊汲水，生火，鐵鍋擺上，肉干硬餅子乾菜一把鹽扔進水沸的鍋裡，很快，到處響起稀裡呼嚕聲，楊天孫征張大牛一人端著兩個鐵缸子走到魏忠賢三人身邊，三人客氣謝過，五髒廟早已餓了多時，一口下肚，滋味不錯，不由精神一振，很快，稀裡呼嚕吃喝完畢。

(這還真像出來遊玩，哎……)吃完算是一頓晚飯，魏忠賢打眼往四周看去，他們這歇腳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除了不遠處川流不息的運河跟空曠的田野，就隻有他們了。

身邊的篝火，這些一臉平靜的年輕人，魏忠賢三人心中憂慮，你們這樣休息，怕是京城那邊已經派人追來了。

李永貞越想越焦慮，看來得提醒一下這楊天，開口說道:“楊小哥，咱們這樣大搖大擺的出了京城，萬(歲爺)，朝廷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肯定會派精騎出來追趕咱們，我看咱們還是摸黑趕上一程如何?”

劈啪～

木柴燒的挺旺，搖擺不定的火光映的眾人臉色明暗閃爍，楊天平靜的說道:“李公公，咱們人困馬乏，不宜再趕路，還是明早再趕路的好，至於追兵，呵呵，切莫擔心就是。”

“……楊小哥可否告知魏某，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既然這楊天這麽有把握，魏忠賢也就把擔心拋到腦後，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身不由己卷入這無妄之災的這件有些糊塗有些滑稽的‘造反大事’。

話落，許顯純李永貞也是好奇心起，他們也委屈啊，莫名其妙下了大牢，莫名其妙又出了京城，既然出來了，這不是反賊，也是反賊了。

“……好吧，我就說說。”楊天自不會說大明就要亡了，來救魏忠賢之前他已經想好說辭。

來，請開始你的表演，清清嗓子，楊天用低沉平淡的口吻悠悠說道:“萬歷四十八年，我楊天，開始了發家之路，一開始，我隻是想帶著我的幾個結拜兄弟，想讓我們的日子過的好一點，慢慢的，我身邊已經圍了一群人，他們想讓我帶著他們往好日子上奔，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到了天啟元年，我身邊已經聚了幾萬人，家丁已經有了三千，他們都指望著我帶他們越過越好，請注意，”

楊天嚴肅的環視眾人一圈，繼續道:“這時候，我並沒有想造反的意思，商會越做越大，人越來越多，漸漸的，民間百姓們的日子跟以前比，已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們拿我跟朝廷比，罵朝廷無能，不能帶他們過好日子，誇……咳咳，誇我的，我就不說了，三位等到了地方，自會明白，起初，我是有些不舒服的，畢竟我還是心向大明的，可隨著紅花商會規模的擴大，地盤的擴張，我發現，這朝廷……爛到根子裡了，那個魏公公你先別發言啊，”

魏忠賢剛要開口為萬歲爺分辨，噎了一聲，隻好打住。

“怎麽個爛法呢，有多爛其實大家有目共睹了，往大了說，我太祖成祖那會，大明直接打的草原上那些韃子跪下喊爺爺，可你們看看現在，不用說那成吉思汗的後代了，就是那野蠻落後的女真人，都打的我大明節節敗退，魏公公李公公你們別發言啊，事實勝於雄辯，”

“…………”魏忠賢跟李永貞兩人這個憋氣啊，一心想為萬歲爺為這朝廷說兩句，楊天這一句事實勝於雄辯，直接把他們噎住了，這還真是……事實。

“由此，到了天啟二年，廣寧城失陷，那會我正在登州府城辦事，親眼目睹我遼民從海上飄流過來，哭嚎著說廣寧城丟了，魏公公請注意，當時我還沒有想造反，但是我就納悶啊，那後金連個大炮都沒有，這廣寧城可是重鎮啊，雄城一座，他怎麽就會丟了呢，難道這建奴都會飛不成，都飛進去的?”

說著說著，除了放哨的幾個狼牙外，其他人全圍到楊天他們這邊，主要是他們老爺講的話既有道理又風趣，他們也想聽聽他們老爺由安心過日子到想造反的心理歷程。

楊天繼續講:“我仔細想了想，那不能啊，要是建奴真會飛，不早幾百年前就飛了，就是幾十年前，他們不也是大明的順民麽，於是，我就想去遼東看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麽，我，大牛，征哥，帶著六百多兄弟就去了旅順口，到了金州衛城下，堂堂正正的以四百對四百，生生殺了一百五十六名建奴，兄弟們，咱們死了幾人啊?”

李全搶著說道:“老爺，咱們連根毛都沒掉。”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魏忠賢三人有點不習慣這些人臉上那蔑視的表情，後金對大明朝廷來說，堪稱談虎色變，那官員寧願辭官也不想上前線，就是這兵，這兩年往遼地調兵，嘩變潰散的有多少，這些人倒好，看那牛逼哄哄勁的，一副老子天子第一的表情，真不習慣。

(原來是他殺的。)魏忠賢想到陶朗先跟沈有容上報的那大捷，看來就是這楊天殺的了。

“哦，對，咱們連根毛都沒掉，殺完後，我就奇怪了，這建奴也沒見怎麽強啊，朝廷怎麽就打成這樣?回來我多方打聽，見得看的聽得多了，終於明白了，不是建奴有多強，而是這朝廷太爛，明軍更爛，可你爛沒關系，但你爛到無辜百姓跟著受苦這就不對了，遼地多少家破人亡的百姓，說實話，我，不願意看到百姓受苦，都是我漢人同胞，都是我中華子民，”

眾人聽得心中熱血開始上揚，是啊，都是我漢人同胞，這些狼牙裡，有不少是遼地出身，更是熱淚盈眶，要沒有他們老爺，他們怕是這輩子都沒希望打回老家，看看老家的故土，如今，他們有了希望。

楊天說話的語氣開始激昂起來:“這時候，我確實想造反了，既然我跟我的兄弟們這麽強，難道要等我們老了，走不動了，看著後金入關踐踏我廣大億萬同胞麽?我不想！我也不能！我們年輕，我們有大把時間變得更強，為什麽我們就不能一起打出一片天下，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讓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既然朝廷不能，那就由我們來做！！！”

“呼～呼～”眾人聽得熱血沸騰，對，朝廷爛，不代表我們爛。

李全驀地大聲激昂的說道:“老爺，我李全在這發誓，我要跟著老爺您打出一片天，讓天下的百姓都能過上咱們這樣的好日子。”

“對，老爺，我李豹在這發誓，此生誓要跟著老爺，打出一個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

“我王金水……”

“我韓文遠……”

“我……”

眾人紛紛莊重的發下誓言，孫征張大牛等人也是，紛紛起身，鄭重的看著楊天，發下他們一生的誓言。

“讓我中華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讓我中華百姓，都能吃飽穿暖。”

楊天也是起身舉起右手，莊嚴的說道:“好，既然大家願意跟著我，我楊天不會讓大家失望，讓咱們一起，完成咱們這個畢生的願望。”

魏忠賢三人在旁邊看的張口結舌，心說這群人怎這麽好忽悠，這楊天說的好像沒一點私心似的，呸，他們才不信，魏忠賢心知對方說的有些不盡不實，不過這楊天都承認要造反了，他還能說啥?認倒霉吧。

楊天淡淡瞥了他們一眼，不去理會，這三個整天勾心鬥角的人，是不會理解這種崇高的信仰的，楊天按著紅軍的模式打造了四年楊家軍，就是為了讓這種擁有崇高信仰又純粹的軍人再多一點，有了信仰，軍隊就有了魂！

當然楊天也就會照搬紅軍模式了，其他的，他也不會啊。

一夜無話，五月的天，天光亮的很早，清晨天邊一絲亮光出現，楊天他們已經在生火做飯，吃完飯，收拾一下，上路，等走了大約十裡路，天光大亮，而後面五百精騎，已經趕到離他們隻有不到二裡路。

“來，來，來了。”李永貞臉色慘白，說話都打著哆嗦，魏忠賢跟許顯純倒還算鎮定，不過也是臉色蒼白。

“下馬。”

楊天一聲令下，一百零三人很快下馬，站成橫二十，豎五排隊列。

魏忠賢驀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說道:“楊天！你們，他們可是騎兵！”

“呵呵，麻煩魏公公你們照看好馬匹。”

原地打好十根木樁，把馬匹拴在上面，讓魏忠賢三人到後面去，楊天他們才好整以暇的看著到了一裡外的五百精騎。

一人雙馬，一千匹馬好大的氣勢，轟隆隆！看的魏忠賢三人臉色煞白。

小半個時辰後，二百步的距離，勇士營五百騎兵換了馬，自有幾十人在後面收攏馬匹，運河沿岸空地再寬也有限，剩下五百精騎組成橫二十豎二十五的陣列。

“這些人傻了不成?”營官鄧齊疑惑的看著二百步外的百人陣列，他數來數去，對方就一百出頭，怎麽?對騎兵竟敢下馬步戰，而且還是一百人對五百騎兵，難道他指望咱爺們也下馬?

“嗤，白癡。”

鄧齊怎麽想也是全殲的結果，四周空曠，也不會有埋伏，當下手中馬刀一揮，信心滿滿的發令:“兒郎們，上。”

“駕～駕～”

馬隊開始衝鋒，馬蹄聲漸起，轟隆隆！！！

他們也是信心滿滿，一群癡貨，竟敢下馬，一會讓你跑都跑不了，全殲了你們。

“預備～”李全眼神好，揮刀舉起。

哢哢哢～

其他人在馬隊開跑的時候，熟練的裝填彈藥，楊天這次帶的人除了李全跟朱五兩人，全是狼牙，精英狼牙。

火繩點起，托肩瞄準，根本不需要木叉，近了，到一百步了……

“射擊！”一把黑紅色長刀猛地揮下。

包括隊列邊上的楊天張大牛孫征三人，頭排扣動扳機。

“嗒～哧～砰！！！”

二十三顆鉛彈極速出膛，馬速槍速相加，很快，哢哢哢！！！

破甲砸穿胸骨，有的砸穿肚皮，只看見頭排二十名騎士身子齊整的往後一仰，慘叫聲起，劇痛襲來，再控制不住座馬……

“大家不急，聽我號令。”一邊緊張的裝填彈藥，楊天一邊抬頭看一看對方的陣勢，頭排二十匹戰馬雖然失了控制，還是慣性前衝，這陣勢還沒亂。

八十步了……

“打戰馬！”楊天高喊一聲。

“砰砰砰！”

二排二十顆鉛彈早已瞄準，空氣中響起一陣輕微的嘯聲，噗噗噗～

頭排十八匹戰馬被打到馬臉馬脖子上，鉛彈狠狠的砸進去，疼得這些戰馬狂躁的想刹住腳，揚蹄搖頭悲鳴:“昂兒～昂兒～”

“不好！”鄧齊這時臉上再無笑意，頭排二十人死了沒關系，但是戰馬停下，這種龐然大物一減速，這後果……

勒馬停住是不可能的，後面還有那麽多衝鋒的同伴，馬隊二排騎手隻好控馬盡量避開前面發瘋的戰馬，可理想很豐滿，而現實……

咚～咚～咚～

馬身與馬身相撞，咚咚咚，當即有九騎被撞的人仰馬翻，而這時……

“射擊！”

“哢～嗤～砰！”

兩排齊射，加上裝好彈藥的楊天三人，四十三顆鉛彈瞬間跨過不到八十米的距離，極速砸在已經亂了隊形的二三排騎兵身上。

哢嚓～破甲

哢嚓～砸斷骨頭

噗～砸進內髒。

“啊啊……”響起一陣死前慘叫。

“退，退！”鄧齊臉色煞白的大喊。

後面十幾排不用他說，已經開始減速，可衝起來容易，想減速，就難了……

“穩步上前輪射。”

“是。”

三四五排變前三排，楊天他們極速裝填彈藥，前排已經開始……

李全在一邊高喊:“射擊！”

“砰砰砰……”

伴著一陣破開空氣阻力的嘯音，二十顆鉛彈轟在第四排騎士身上，哢擦噗噗聲不絕，慘叫聲連連響起。

上前十步，伴著“射擊！”的聲音。

“砰砰砰～”

又是二十顆鉛彈準確的砸在第五排馬上騎士的上半身。

哢擦～砸斷鼻頭

哢擦～砸斷門牙

哢擦～破甲，砸斷胸骨，砸進去……

“啊啊啊！”

有人劇痛的伸手使勁抓撓被砸進去的傷口，只求減輕這種撕心裂肺的劇痛，卻於事無補。

“退，退，快退啊！！！”鄧齊快崩潰了，這才多大工夫，已經死了近百人了，總共五百人，隻怕全殲他們也用不了小半個時辰。

“射擊！”

砰砰砰～

“射擊！”

砰砰砰～

等到第八輪的時候，馬隊終於可以勉強轉過馬頭來，不等鄧齊下令，人人都跟火燒屁股一樣，拚命打馬就想離開這崩潰的戰場，可惜他們忘了，後面有換乘，在那休息的五百匹空馬，眼看就要被全殲……

風，好似停了，旁邊河流聲，好像也停了，鉛彈射在空中與空氣摩擦產生的嘯聲，好像也停了。

五百三十騎，倉皇往京城逃回三百八十騎，只剩下一地嘶鳴不以，活蹦亂跳的戰馬。

眼看要全殲，是楊天下令停止射擊，眾人雖不解，還是停下，目送這些人倉皇往回逃。

“……讓他們活著吧。”楊天好似對身邊張大牛孫征說了一句，好似自言自語，看著幾百匹活蹦亂跳的戰馬，笑了，高聲道:“兄弟們，撿著戰利品，咱們回家。”

“吆耄 哈哈。”

“匪，匪夷所思……”魏忠賢三人在後面，直看的目瞪口呆。

小半個時辰後，收攏了將近六百匹戰馬，一人七馬了都，很快，到了天津。

“咦，這裡怎麽全是血跡?”李永貞現在心情不錯，他們到了天津漕運碼頭這邊，四下沒什麽人，本該熱熱鬧鬧才是，而且這岸邊怎麽一大灘血跡，還有幾十具屍體散亂的橫臥在地上。

“不好！楊爺，咱們快走。”許顯純臉色大變，他轉頭看向衛城方向，正看見有千百人的隊伍直往碼頭這邊走來。

“呵呵，許大人不必驚慌，”楊天淡淡道:“那是我的兵。”

“……原來如此。”

隊伍漸行漸近，是一千來名穿著青布板甲的楊家軍，帶頭的是親衛團一營副營長張小三。

“報告老爺，天津衛的明軍已被我軍擊退。”

楊天含笑點頭，高聲道:“辛苦了，兄弟們，咱們上船，回家。”

海河口，五艘福船，載人載馬，楊帆啟航。

而京城乾清宮深處，又一聲歇斯底裡的嘶吼:“楊天！！！朕，朕要你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