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之前的合約?哈，你不提我都忘了這一點了——”

李治陡然醒悟過來，搖頭笑笑:“那可不行。說好的三件事情，還剩最後一件。”

眼看陸霖脖子一梗，就想頂嘴，李治伸手虛按了一下:“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明明已經做了不少事情了、早就不止三件了，但這次我保證，真的是我要求你做的最後一件事。而且本來也就是你答應過要做的:幫我的兒子，將這場婚禮搞得熱熱鬧鬧的，就是你要做的事情。”

陸霖有些不依不饒，露出質疑的表情:“真的就是最後一件事情?”

“真的。千真萬確。比什麽都要真。要麽，我給你寫個承諾?”

眼看皇帝真的就再次拿起了筆，摸出了一張紙，刷刷刷寫著字，陸霖這才相信:“……別，您是一國之君，給我這麽一個小飯店老板寫保證書，也太——”

李治笑笑:“正因為是一國之君，所以才更加看重承諾啊。如果連你的承諾都做不到——我又何談去治理整個國家?”

似乎說的稍微有些激動了，李治的臉色稍微變了變，身體也輕輕搖晃了一下。身後連忙有兩個人上來，一個對著李治雙手不停釋放著治療，綠色代表生命的光芒不停在皇帝瘦削的背上扇動著，另一個則迅速端上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哪怕陸霖坐著的位置離著好幾米遠，都聞到了藥湯的苦味。

“……咳咳，不礙事不礙事。稍微有點風寒——剛才說到哪裡了?啊對了，承諾。對。承諾。只要這件事情做好，以後你就是自由身了，我以後就再也不管你了——”

陸霖敏銳地發現，李治皇帝陛下的精神，也似乎有些恍惚，只是在喝了藥以後才稍微變好一點兒。

但是這顯然不能表現出來，陸霖站起身來，向著皇帝陛下恭敬一行禮:“好的。承辦宴席，本來就是我的老本行，倒也沒什麽說的。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大皇子，我就肯定會將這件事情做好，請皇帝陛下放心。”

“那，我就安心了……接下來要和你談什麽來著?你瞧我這記性……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要和你聊一下，關於我那女兒的事情。”

皇帝點點頭，又拍了拍腦袋，這才似乎想起了接下來的講話內容，先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神情又嚴肅了起來。陸霖不禁訝然:“怎麽了?小月公主殿下，她……”

“她自從回來以後，精神就一直不是很好，幾天時間裡一直在房間內，沒有出過門——我帶你去看看她好了，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也有很大一部分責任……”

皇帝像個老農一樣絮叨著，扶著桌子邊上站了起來，卻驚得身後一群人以及華安連忙上前:“陛下您小心！慢一點兒！”

“我是在我自己家裡面走路，要小心什麽?嗯?”

很明顯，皇帝對於自己哪怕走幾步都要別人指手畫腳這一點感到極度憤慨，不耐煩地推開了想要攙扶自己的華安，目光卻望向了陸霖:“這麽沒有眼色?不知道上來扶一下?”

你這剛推開別人，就讓我上前……

陸霖腹誹著，但還是順從地走上前，輕輕攙扶著一國之君的胳臂。待到上手以後陸霖才發現，皇帝陛下的身體，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輕很多——或者說簡直就像沒有重量一樣，瘦弱的胳臂如同一根稻草一樣掛在自己的身上。

“你們離遠點！看見你們一天到晚跟著就煩！”

似是還不解氣，皇帝又轉身向後吼了一句，這才撇了陸霖一眼:“走吧，就在前面，稍微走慢一點兒……我有話想和你說。

”最後一句話，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楚，如同一陣風掛過陸霖耳邊！

陸霖身體輕輕一顫，但立刻反應了過來，裝作什麽都沒聽到般地，繼續向前走著。

“你不用說話，聽我說就行了——想來你也發現，我這身體，應該是撐不了太久了。”

陸霖無言，只是慢慢向前走著。李治停了停，又繼續輕聲說著:“之前也預料過這種情況，只是沒有想到，來得太快了一些……要說遺憾，大概還是有一點兒的，關於國家方面，天凡帝國在我手上，這十幾年來，雖然也算不錯的了，百姓們肚子吃飽，兜裡有錢，我就挺滿足的了——”

陸霖腳下稍微加快了點速度。皇帝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你對這些不感興趣，那就不說了。但有些事情，還是想拜托你的……這，這就是為什麽我要想辦法，創造出這樣只有我們兩個的談話空間。是關於……”

別，我不想聽，我真的一點兒都不想聽啊！

陸霖隻感覺，原本攙扶著自己的，輕如稻草的胳膊，突然如同山嶽一般沉重。然而李治絲毫沒有給陸霖機會，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抓住陸霖的手，下意識地用上了力:“……是關於，我的三個孩子的。現在他們也算長大成人了，老大也娶了媳婦，講道理我應該可以安心閉眼才對，但我還是放不下——因為他們三人，一直以來關系不怎麽好，這，可能你也聽說過一些……”

陸霖輕輕點點頭，隻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我何止是聽說過，我已經卷進去不知多深了……

你該不會想要……

“作為父親，我當然知道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麽，老大和老二，無非想的就是那張坐著不怎麽舒服的椅子罷了……”

不要說下去了！我只是個飯店小老板！

“……其實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因為老大和老二，都有缺點;老大只知道打仗，對於國事方面從來沒接觸過;老二倒是一直幫著我在做事情，對於怎麽治理國家很有經驗，但他的性格不太好，有些陰柔了，而且一直偏向於我不太喜歡的西方……”

陸霖不引後面人注意地甩了兩下胳臂，想要從李治如同鐵箍般的手下掙脫開來，卻沒有成功。

“……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我思前想後，難道告訴我那三個兄弟?難道我不知道，他們背後搞得鬼?李楨支持著老大，李祐支持著老二，唯一一個誰都不支持的李泰，自己卻又是個閑雲野鶴的脾氣，什麽事兒都不願意管……”

陸霖一邊聽著，一邊努力回憶著，天凡帝國幾個王爺的稱謂。

自己之前，曾在新年慶上都見過，面色陰沉，一直以來沒有子嗣，在龍落城的居民中最為神秘的，是越王爺李楨;小王爺李治東的父親，還有平西安南闖北三個兒子的，是齊王爺李祐，這個比較熟;最後還有自年輕一直風流到現在，現在如同彌勒佛一樣成天笑呵呵的，也是龍落城三個王爺裡最富有傳奇色彩的那個，是魏王爺李泰……

“當我不知道?他們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其實他們才是最想坐上那張椅子的人啊。不過坐不上罷了，才拿他們各自支持的皇子過個癮……不過眼看現在，我也沒什麽辦法啊，因為沒有他們的支持，我那兒子們，不管誰坐上皇帝的位置，都坐不穩啊……”

“……陛下當心，前面有台階。”

陸霖手輕輕抬了一下，扶著李治皇帝，邁過了台階。

“……本來我想托付給他們的，但無論托付給誰，原本和平了這麽久的天凡帝國，必將大亂。所以，思前想後，我突然就想到了你，你之前的那一句，‘治大國如烹小鮮’，我可是一直到現在都還未忘記呢，時時刻刻用它來反省提醒自己，每次思索，都會有新的收獲。”

果然還是因為自己太多話了麽！當時為什麽要賣弄學問……

“所以，有些話，我想抓住這個機會，和你說一下。不過首先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支持大皇子?或者說你有什麽看法?”

陸霖微微側過頭，看著甚至比自己低了一頭的，雖然佝僂著身軀卻依然要使勁地抬起頭來，望向自己的殷切目光，陸霖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只能輕輕地點點頭:“您小心點向前走，我盡量……扶著你。”

“好。”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否聽懂了這一記雙關語，陸霖只是繼續向前走著，不說是也不說否;又過了一會兒，輕輕的歎息聲才傳來:“我早就知道，你肯定是支持大皇子的……你一直以來和他走得那麽近，剛才聽你說，在戰場上也培養起了過命的交情——而且我聽說，你和二皇子殿下好像也有些過節——所以你不說也罷，我心裡也清楚。所以啊，我就想問一下，你覺得，大皇子能不能當這個皇帝?如果你聽得見了，覺得可以，就點點頭;否則，就搖搖頭。”

這……

這難道，皇帝陛下準備靠我的一己評判，來決定皇位麽???

陸霖當時身體就是一個顫抖，後面華安立刻喊道:“你怎麽回事?你現在手上扶著的，是全天凡帝國最尊敬尊貴的人！小心點！”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陸霖回頭望了一下，又小心地望向身邊;身邊的皇帝也看出了陸霖的顧慮:“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罷了，最多做做參考，不是讓你來決定——所以你就放心大膽說你的想法，不要在乎太多。”

“……哦，那我就說了。”

陸霖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陛下有沒有發現，大皇子自從從北方回來，娶了娜娜公主以後，整個人——似乎有些變化?”

“確實如此……”

聽到陸霖這樣的回復，李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陷入了思考:“他確實變了，不像以前那麽鋒芒畢露了——”

“……我言盡於此。應該，快到了吧?”

陸霖生怕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又問出來什麽，連忙想要止住這個話題，並且聲音也稍微大了一些;但是皇帝陛下顯然不太想結束，嘴裡快速地說著:“……無論如何，還請你到時候，能幫一下忙就幫一下忙，你也不樂意看著生你養你的天凡帝國，陷入內戰的危機吧?百姓們好不容易過上一段時間的好日子，難道你就忍心讓他們重新遭受戰火?就算你沒那麽大的志向，不是為了百姓，也好歹為了大皇子和小月——”

這一瞬間，陸霖差點脫口而出“我根本不是在這裡長大的，根本不算天凡帝國的人”，但話到嘴邊，看著身邊原本肥胖無比、此時卻一陣風就能吹走的皇帝，陸霖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好吧。就算是為了小月……”

陸霖輕輕念叨了一句。

然而這句話，看上去在李治耳中，就像是最為管用的靈丹妙藥！

霎時， 原本病懨懨的、似乎都快走不動路模樣的皇帝，突然直起了腰，笑著拍了拍陸霖肩膀，看上去精神無比:“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把我最心疼的小月托付給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陸霖沒聽清楚:“陛下您說什麽?”

“沒什麽。前面就要到了，就是前面的那個屋子——”

望著甩開了自己的攙扶，大步向著前方屋門走去的李治，有那麽一瞬，陸霖總覺得，面前的這個自己始終沒有看透的皇帝，似是在和自己說笑，根本就不存在什麽重病在身托付重擔、一切都只是幻覺;但身後十幾米之外一直跟著的醫生和侍仆，卻又真實存在著。

“小月！小月，我來看你啦——”

就在此時，前方的李治重重地敲響了屋門，中氣十足地喊著，看上去根本不像個皇帝，而像遠遊歸來的富家翁、第一時間奔向自己最心疼的小女兒房間一樣;陸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突然做出這麽一幅精神的模樣。

原來，是不想讓她多擔心，在故意逞強啊。

可憐天下父母心呐。

“……喔。”

過了片刻，從屋內才傳來熟悉的女孩應答聲，聽上去就沒有精神;然而李治不依不饒:“快點兒，你猜猜我把誰帶來了——”

屋內先是一靜，然後傳來一陣雜亂響聲，像是碰倒了桌凳;然後，屋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隻大大的眼睛從小縫內向外環視著，第一時間聚焦在陸霖臉上後，大門又“砰”地一聲，死死關住了。

“父皇陛下，您——您怎麽把他帶過來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