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怕了。
他也說不清自己怕的是什麽,但是地上那團焦炭的眼神讓他覺得很可怕,非常可怕。
那個眼神裡沒有痛苦,沒有憤怒,什麽都沒有,甚至沒有對自己這個劊子手的怨恨,那就像人在想事情時無意識地發呆,隻不過目光剛好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就是覺得很可怕。
如果說莫征靠著極高的辦案效率成為了非常公司的首席探員,那麽,石磊則憑借極其凶殘狠毒的實驗手段成為了非常公司的首席實驗員,他們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又在同一個單位上班,本該坐下來倒一杯小酒,弄幾個小菜,談談理想人生金錢女人之類的話題。
但是現在,他們在互相折磨,在肉體和精神上。
按照實驗流程,石磊這時候應該從儀器上扯幾根管子下來,插進莫征腦袋裡,提取抑製神經傳導物質,但他攝於那個眼神,把這最重要的一環給忘了。
咚!“咯咯。”
咚!“咯咯咯咯。”
北北像神經失常的瘋子,一下一下用後腦杓磕著床板,臉上的淚跡還未乾涸,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咯咯,死了,你死了,死的好,死的好。”
“你一定要死的徹底一點。”
她的話瘋瘋癲癲,意義難明,石磊瞪著眼睛,看一眼地上那團焦炭,又看一眼床上那個瘋子,呼吸漸漸粗重起來。他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刺傷,他覺得他才是這間屋子的主宰,他不允許有人無視自己的酷刑,更不允許犯人露出那樣的眼神,不允許!
野驢尥蹶子,從來不是因為有多強大,而是因為不知該如何戰勝恐懼。莫征的凝視,北北的陰笑,讓石磊炸了毛,他大吼一聲跑進刑具堆裡,抄起一柄秀氣的小刀,然後跑到莫征身邊蹲下,鼻孔噴著粗重的氣息,開始一刀一刀割他的肉。
小刀異常鋒利,石磊腕子擰著勁,唰地一旋,從莫征胸口旋下一片肉來,由於經過近半個小時的煎烤,他的傷口裡已經流不出血液,取而代之的是紅褐色的油。
石磊旋掉一片肉,接著又一片肉,一片接一片,像自助烤肉店的切肉師傅,手起刀落,刀落肉分。他看著那整齊平滑的切面,看著那大小薄厚都很均勻的肉片,不禁對自己的手法很滿意,於是漸漸冷靜下來,重新找回了實驗室主宰的感覺。
“怎麽樣?”他捏起一片肉,衝莫征晃了晃,“先上銅牛,再受活剮,從我到這工作以來,你還是第一個,你不覺得應該感到榮幸嗎?說話啊!你榮不榮幸!”
“畜生。”
莫征的眼神還是那麽古井無波,語調也不帶一絲煙火氣,不像是在罵人,倒像是呆滯地思考著,然後從嘴裡蹦出一個毫無意義的詞。
石磊的呼吸再次粗重起來,他圓睜怒目,把小刀揮成了一縷銀白的旋風,唰唰唰,莫征在高溫煎熬下本就焦糊乾癟的胸膛很快被旋的皮肉不剩,露出嶙嶙白骨,根根分明的肋巴扇下,是隨著呼吸擴張收緊的肺髒,而在兩顆肺子中間,空了一大塊,剛好能塞進去一隻拳頭,那裡是他的心髒的舊居。
在他的身邊散落了一地的肉片,都是焦黑色的,與之相伴的還有凌亂的黑渣,像烤焦的羊腿上滴下來的黑色凝油。
石磊頭上大汗淋漓,他伸手抹了一把,咧著嘴道:“怎麽樣?怎麽樣?你服不服?你接著硬氣啊!”
回答他的還是那兩個字,連語調都與剛才毫無分別。
“畜生。”
“啊!!!”石磊大發一聲狂吼,伸手去捏莫征的臉,他想把他的嘴捏開,他使盡了全身力氣,莫征的兩排牙齒卻仍然緊緊地咬著。
石磊不服,地上明明隻是待宰羔羊、案板上的魚肉,面對屠刀卻露出一副沒球所謂的姿態,這徹底激發了他的獸性,他雙手握著小刀,對準莫征的齒縫拚命往裡塞著,甚至用拳頭夯著刀柄往裡鑿,隨著嗤的一聲,刀刃終於插了進去,他握緊刀柄,使勁一扳,喀拉一聲,扳碎了莫征的滿口牙,也絞碎了他的舌頭,至此,這場連番的酷刑終於見了紅,爛舌混著血液填滿了他的嘴巴。
烤得皮開肉綻的臉,缺齒少唇的嘴,使莫征看起來像一隻猙獰的厲鬼,但他的眼神仍舊平靜,他看著石磊,遲緩地偏頭,“噗。”他吐掉嘴裡的爛舌、碎牙和血液,含糊不清地說:
“戶橫(畜生)。”
“艸你祖宗!!!”
嗤!
石磊太陽穴上青筋暴突,他把刀子插進莫征眼眶,向外一撅,咕嘰,一顆鮮活的眼珠彈飛起來,然後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滾出了一小段距離,最終停下了,瞳孔朝著這邊,眼神還是那麽古井無波,死死地盯著石磊。
“你看!你看啊!我讓你看!”
嗤!
咕嘰。
石磊如法炮製,又剜出了另一邊的眼珠,它也有樣學樣,落在地上滾了一會,停下來時,還是看著這邊,眼神裡沒有一絲情緒。
“我不信!!!我不信!!!!”
石磊瘋狂大喊著。
“我不信你不疼!!!”
他跑到儀器上扯下一根管子,扯掉套在管頭上的塑料帽,露出裡面粗實的針頭,他按下一個按鈕,儀器嗡嗡運轉起來,然後他抄著管子奔回來,把針頭懟進莫征的太陽穴。
這是提取抑製神經傳導物質的機器,根據石磊以往的實驗經驗,提取的量越大,就說明犯人經歷的痛苦越嚴重,他此時不是為了提取實驗成果,而是為了證明莫征很疼,很疼很疼,銅牛的煎熬本就夠他喝一壺的了,燙傷帶來的疼痛又是持續性的,再加上自己剛才的刀剮凌遲,他不可能毫無感覺,他隻是在撐著,在裝,實際上他已經疼的要死了!
粗長的針頭刺進莫征的太陽穴,抵達了密集的腦神經,石磊喘息著,表情異常緊張,他其實並不真正期待能抽出多少東西,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忍耐這樣的酷刑,犯人之所以對此毫無反應,隻能說明他感覺不到疼痛,一定是這樣,一定是!
然而他看見,順著針頭流進透明管子的,是源源不斷的藍色物質,那東西像開了閘的供水管道,把管子撐的滾圓,一股接一股地向儀器裡流淌。
要把這種物質製成抑製劑,實際應用比例是很低的,原材料與成品的比例幾乎是1:100,從莫征體內抽取出來的物質,幾乎可以供應非常公司用上一年半載!
他有多痛苦!
折磨十個妖怪得到的成果,還趕不上他的一半!
他是真能忍啊!
他從始至終,一聲也沒叫過!
至此,石磊是真的哆嗦了,他看向莫征的臉,想從那殘缺不全的五官上看出哪怕一絲痛苦,就算皺個眉也行,吸口冷氣也中。
但他再次失望了,莫征那雙空蕩蕩、黑黢黢的眼眶仍然準確地對著他,宛如那對眼珠子還在,繼續古井無波地看著自己......
“戶橫。”
“呃啊!!!!”
石磊受不了了,他覺得繼續呆下去,自己絕對會瘋!
他扔下手裡的管子,不管實驗室烏七八糟的亂攤子,連一貫小心呵護的銅牛都忘了清理,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推門奔了出去......
“戶,橫。”
......
......
工作人員進來清理現場時,所有人都吐了。
見慣各種血腥場面的他們吐得直不起腰,湯湯水水濺汙了白大褂。
他們很快吐空了整個胃髒,到最後只剩下乾嘔。
吐完之後,胃酸燒得嗓子眼生疼,他們爭相跑到洗手池前漱口,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有精力開展工作。
他們把刑具歸位,然後清理屋子,忙乎得滿頭大汗,過程中始終不敢看地上的莫征一眼。直到清潔做完了,他們互相對視著,犯了難。
一般參加完實驗的犯人,需要送回拘留所,他們以往抬過剝皮抽筋的,缺胳膊少腿的,即便犯人在回牢房的路上一路慘嚎,他們也能談笑風生地完成這項工作,因為雖然犯人看上去慘,但他們知道,這些倒霉蛋過不上幾天就又是完整的了,妖怪這種東西,隻要不弄死,再生能力是很強的。
但是......
地上那個人......
太慘了......
那哪還能算個人,被火車碾死的屍體看上去都比他“漂亮”......
大家猶豫了一會,最終決定由兩個膽子稍壯的去抬莫征,剩下那幫人都去抬北北了,這導致場面一度很滑稽,一大幫子人,隻有兩個敢動那個又高又壯的,至於那個又瘦又小的蘿莉,倒有好幾個去折騰......
拘留所和實驗室在一個院兒裡,他們把人抬進去之後,順著走廊尋找空的牢房。兩邊的牢房裡都關著各式各樣的妖怪,在抑製劑的作用下,他們都維持著人的形態。他們男女老少都有,看上去一個比一個慘,有沒鼻子沒眼睛的,有沒胳膊沒大腿的,抑製劑延緩了他們器官再生的時間,整個拘留所搞的像戰地難民集中營。
但若是比慘,這時候誰能有莫征慘?
借著走廊昏黃的燈光,犯人們全都扒著鐵欄杆向外看著,一路目送莫征往裡面走去,除了工作人員凌亂的腳步聲,四周落針可聞。
“嘔!!!”
不知是誰沒忍住,扶著鐵欄吐了一地,然後嘔吐就成了傳染病,一時間,整座牢房全是食物奔湧出食道的聲音。
咣咣!
聽到聲音的獄警抄著鐵棍敲了兩下鐵欄,喝道:“回自己房間吐去!誰要是吐到外面,就給我爬出來吃了!”
犯人們趕緊把頭縮回去吐,有沒來得及已經吐到外面的,從欄縫中伸出手,把那肮髒的一灘扒拉回屋......
集體嘔吐結束之後,有人發出了低沉的歎息。
“把人搞成這樣,真是畜生啊......”
有人回應他說:“你就甭可憐別人了,上次你被釘了木樁,沒比這家夥好到哪去。”
“是啊。”牢房裡響起七嘴八舌的議論,“你說,咱們是造了哪門子孽,要進來遭這份活罪......”
“誰讓咱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吃人。”有人說。
“哎,你們是吃人了,可我沒吃啊,憑什麽把我抓進來啊?”有人不忿。
“因為你是妖怪。”有人回答。
“唉......”
最終,所有議論化成一聲長歎,剛剛那人說的對,錯就錯在,自己是妖怪。
莫征被抬進走廊最裡面的牢房, 那是桑勃呆過的那間,牆角還有一截桑木躲在陰影中,顯然負責清理房間的人很不細心,竟然遺落了犯人“屍體”的一部分。
北北被關進了莫征那間房的右側,也許看她比較可憐,抬她進去的人中,有一個難得發了善心,脫下白大褂披在了她的身上。
北北微微睜眼,看見給自己披衣服的是一個女工人,衝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女工人的眼角有些乾澀,她匆忙轉身,朝外面走去,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輕聲道:“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
跟我差不多大?
北北撇撇嘴。
我今年250了。
她目送女工人離開,然後移開目光,隔著鐵欄開始注視另一間牢房裡的莫征。
巧的是,莫征左側的房間裡關著的也是一個小孩,那是一個男孩,個子不高,跟北北差不多,剃著平整無比的平頭,看上去像腦袋上頂了一個木板,呆頭呆腦的。從莫征被抬進走廊,一直到進了隔壁牢房,他沒有吐,也沒有參與其他犯人的議論,而是瞪著一對閃亮的眸子,一直看著他。
“還活著麽?”
男孩看著莫征說道,也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問對面的北北。
“活著。”
北北拍了拍床上的灰塵,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躺了上去,扯著白大褂當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她注視著鐵欄那頭的一團焦黑,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死。”